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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054 摸鱼第三十九天（第1页）

灼热的弹壳洒落在地，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布莱德不知道该怎样描述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幕，要说他所见过的最接近的场面，那还得追溯到十三年前，他陪着他的小侄女去逛一个佛罗里达的热带植物园。

那团血肉形成的东西就像一只巨大的海葵那样轻轻摇摆，昏暗的光线并不足以让他看清它的细节，但一种接近本能的反感正拉扯着他的胃袋。那些白花花的球根在轻微地收缩和舒张，从一些隐秘的孔洞中源源不断地分泌出液体，引得疯狂的人们争相舔舐。

乳白色的汁液很快就淌到了他的脚边，布莱德退后一步，麻木而嫌恶看着它在地面上分叉，朝许多不同的方向吐出信子。它们的流速并不算快，而且看起来有一种粘稠的质感，这让警官联想起了多年前的一桩案子，有个神智失常的男人用他的妻子炼出了一桶油脂，它们会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微黄的色泽。

然而，慢慢淹没地面的汁液所散发出的味道与动物油脂的味道相去甚远，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馥郁甘甜，仿佛被增浓了好几倍的兰花香气。视觉的憎恶与听觉的享受之间发生了剧烈的冲突，包括那种动物把脸埋进食槽后所发出的声音，稀里呼噜、稀里呼噜——

摩肩擦踵之间，有人的兜帽从头上掉了下来。

布莱德从中认出了一些熟悉的面孔，多是些他在警局的订阅报纸里看见过的“精英人物”：西装革履，带着夸张的微笑，充满自信地露出漂亮整齐的八颗牙齿——所谓牙医的高收入就是这么来的，他在叼着香烟、翻着报纸时常常这么想到。

生了锈的大脑缓慢地运转着，命令紧绷到疼痛的肢体行动起来，磨损严重的旧运动鞋踩上液面，毫不留情地留下了一串污迹。接着，他停住脚步，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某个他只在重大会议上见过的上级爬近他脚边。

这个男人往日里总是穿着一身威严的警服，神情严肃，就好像他真的是个正人君子似的，如今却活像只在烂泥潭里四处觅食的野猪，那可笑的面目迸射出一种扭曲的贪婪与狂热。布莱德冷眼下觑，在那只丑陋的大肉鼻子撞上他的鞋面前，先行抬脚踩住了他的脑袋。

脚底沾上枫糖般的黏糊感觉，滴滴答答的污水，湿漉漉的脑袋。

“嘿，嘿，长官，”布莱德脚下用力，试图让他清醒过来，“请问这是什么邪教聚会吗？”

男人用失焦的瞳孔看了他一会，痴痴地笑了起来：“噢，你找到我们了，猎犬……恭喜？”

“你们到底他妈的想干嘛？”

“你……嗅觉灵敏，好警察，好狗狗，”他嬉笑着吐出舌头，粘稠的唾液大串大串地滴落下来，“你知道吗？有很多人建议扒了你的皮，但我阻止了他们……真糟糕，你的兄弟失踪了。”

“——你说什么？”

布莱德动了动垂下的胳膊，将枪口对准了他的脑袋。

“哈……哈……尽管开枪，警察，难不成你还想等到法庭宣誓？”

“说！你对马修做了什么？他到底去哪了？！”

十三年前的那个午后，马修·布莱德忽然接到了来自前妻的电话，他把六岁的女儿暂时交给弟弟照顾，然后走向僻静的角落，最终在热带植物园的监控死角失踪。

“……你猜怎么来着？”男人自顾自地说着话，朝他露出癫狂的笑容，“法律是我的利剑，不是你的。”

布莱德死死地盯着他，颤抖着嘴唇：“告诉我，告诉我……他还活着吗？”

男人顿了一下：“当然。”

“他就在这。”

他扣下了扳机。

枪声没有响起，空空如也的弹匣安静如死铁。突然爆发的大笑声很快戛然而止，男人凄惨地嚎叫起来，像条搁浅的鱼一样猛烈地挣扎，眨眼间便摆脱了他的桎梏。他挥舞着双手，胡乱抓挠着地面，哪怕十个指头的指甲盖都从血肉中翻了起来也不停下。

被这诡异的一幕所惊醒，布莱德喘着粗气，暂时从冲昏头脑的狂怒中清醒过来。他退后几步，看了看周围：方才还沉醉于痛饮的人们纷纷抽搐起来，惨烈的哀嚎声宛如天边落下的瀑布，他们的衣服在野蛮的争抢中破损了，而那些褴褛的黑袍下却忽然鼓出了许多的奇怪的形状。

很快地，谜底揭晓了：无数条肉红色的胳膊和腿——姑且这么说吧，其实都是些四不像的畸形肢，它们像雨后的竹笋那样齐刷刷地疯长出来，在一声声酣畅淋漓的布料撕裂声中迅速成熟，发育成从没晒过太阳的人所有的苍白。

而即使是布莱德这样的业余人士也看得出来，它们中的大多数在关节处的连接方式完全是错的——这些肢体全都是些无用而累赘的增生，除了外表惊悚外毫无用处。

长满了多余肢体的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团团肉色海胆，那病态的臃肿实在是令人作呕。布莱德咽下冒到喉头的酸水，一步步退向大门的位置，手脚僵硬，大脑空白。

撤退……离开……逃走……不！他不能逃跑！马修的面容从他脑海中脩然闪过，仿佛十三年前的那个午后，属于佛罗里达的猛烈阳光灼伤了他的脸颊，那种走投无路的痛楚令他永生难忘。

忽然之间，他无意识乱动的手指碰到了内袋中的打火机。这是他上个月在加油站顺手买下的一次性玩意，花了一美元，外加几美分的税，当时的店员努力劝说他再额外多付一美分，因为那样就能买下两个了。

但他拒绝了，他向来如此。

布莱德拿出他的警官证，点燃，掷在地上。

他所期望的那一幕发生了：微小的火苗寄宿在证件的边角上，在落地的那一霎爆发出山峰一般的火焰，顷刻间扩散成一片翻涌的火海。强烈的光芒将黑暗吞噬殆尽，在他亲手创造的炼狱中，那朵庞然高耸的血肉之花骤然发出恐怖的尖啸。

它的表皮暗淡下去，色泽变得灰败，在燃烧中像熟透的浆果一样爆裂！

滔天热浪之中，布莱德睁大干涩的双眼，看见一道模糊的人影从烧成纯白的光辉中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