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是来看望亚当的。
但这不是他唯一的目的。
在戈登到来之前,那个巨大的、理论上只该在码头出现的集装箱就已经被平稳地送进了精神病院的地下深处,搬运它的工人们永远也不会知道那里面装着什么,他们只被告知了“里面是价值上亿美金的高科技设备,运送时必须格外小心”。
光线昏暗得像矿洞,一声沉闷的巨响后,箱子落在了坚实的特种金属地面上。布鲁斯亲眼看着工人们将集装箱卸下,然后沉默着转身离开,将接下来的活计交给“负责安装设备的专业人员”。
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布鲁斯与集装箱无言对望。
现在这里彻底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走过去,断开电缆,熄灭了灯。
一分钟后,徐徐滑动的金属声在黑暗中响起。
然后是未知生物爬动时发出的古怪水声。
咕叽——咕叽——
有人低低地吸了口气,梦呓般呼唤道:
“……伊丽莎白。”
他站在原地,听见水声慢慢地停下了。
过了一段难以度量的时间,也许是被他这雕塑般的姿态给予了信心,布鲁斯感觉到一个又凉又滑的东西在轻轻碰触着他的手臂外侧,像是水蛭的皮肤表面,同时散发着奇异的热度——这并不矛盾,接触中传递来的那种“热”更像是一种心理感受。
潮湿、温暖——安全。
大脑中已经麻木的刺痛骤然消散了,他被圈进一个怀抱里,轻柔地抚摸着、拥抱着。在这柔软的、内脏似的包裹与挤压中,布鲁斯昏昏沉沉地想到:不枉他再一次以身犯险……芬恩的话是可信的。
祖母认出了他。
他们没有死去。
胸中久久燃烧的毒焰终于被浇灭了,一种崭新的快慰笼罩在他的心头,与此同时,他好像明悟了什么,但一时为喜悦所摄,看得还不甚分明。
他们没有死去,他们只是进入了生命的下一个阶段,就像林中吐丝成蛹的蛾,在漫长的等待后,他们终将迎来在月光下跳舞的日子。
“听起来很美。”
亚当说。
与世隔绝、不被打扰的生活似乎对画家起了作用,他的状态明显好转了,如今已经能对别人的言行举止做出反应,比如此时此刻,年轻人正微笑着对他的言论发表简单的看法。
——他大概还是不能感知到情绪,但他学会了“扮演”,“微笑”对他来说应该就像将亮黄色的油漆刷在空白的墙上,这也是一种绘画。
布鲁斯坐在他的床边,发梢还滴着水。从精神病院的地下室出来之后,他形容狼狈,不得不避开人们的耳目,跑到老同学这来借个浴室。
水珠全都没入了雪白的被面,留下深深浅浅的灰色湿痕,亚当一点也不在意,只是伸出手指,在深灰与浅灰中来回勾勒。
一个已经溺入河流的人,是那些黑暗秘密的最佳倾听者。
“我想画下来。”
“什么?”
“你说的那些飞蛾,”亚当脸上挂着纯粹的笑,“在林地的月光下舞蹈。”
“好啊。”
布鲁斯轻轻笑起来。
“画完给我看看?”
“嗯,”亚当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掌边缘,“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