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的眼神忽然变得梦幻起来,好似已经看见了那幅景象。
布鲁斯没有出声打扰他。他知道,亚当现在就和纱障后的幽灵体差不多,他的存在已然寄托于另一个世界,对幽灵来说,他才是那个带来困扰的“生人”。
更何况,他其实很是疲倦,几乎想要就地躺下睡了——和祖母接触后产生的朦胧困意比一针催产素都来得有效用,但如果要安心休息,这里又不是地方……
一阵推搡。
“布鲁斯,”亚当轻声叫他,“有客人来了。”
被丢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应声振动起来,逼得他不得不伸手去捞。
“韦恩先生,警方的人到了。”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亚当问:“你要走了吗?”
布鲁斯坐起来,点点头。
“啊,”亚当说这话时也没有可惜的味道,“那,下回见?”
“下次再见,我想给你看星星……”
“好啊。”
他站起来,摇晃着往门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听见青年在背后叫他。
“布鲁斯。”
“嗯?”
他停下来,回头。
“别这么沮丧,”亚当不再微笑了,忧愁的小河在他眼底流淌,“亲爱的孩子。”
“我感受得到……你的悲伤,它几乎撕裂了我的心。”
他霎时清醒过来,神情复杂了一瞬。
“但是,舅舅,”他说,“是你让我难过的。”
然后像个负气的孩子那样,摔上门跑了。
和戈登寒暄了两句后,布鲁斯选择回到韦恩庄园——并不是说他忽然就思念起了阿尔弗雷德,而是来自阿卡姆家族成员的一次又一次几乎是明示的暗示使他心绪不宁,那个禁忌的念头像挂在树枝上的蛇一样晃来晃去,它在诱惑着他。
回去看一眼。蛇说。
于是他回到家里,受到了老管家一切如常的对待,就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似的。
阿弗还是太纵容他了,布鲁斯心想,也许他还把他当做孩子,一个懵懂而痛苦的年轻人,因此再一次选择了包容。可他无比清楚,情况不是这样的,逃避永远不能解决问题,问题只会被深埋地下,不断累积,直到有一天爆发出来。
他清楚这一切,但还是选择逃避。这不仅是出于一种长期积淀下来的习惯,更是出于他心中一种不甚明晰的想法——可能这样的结果正是他所期望的。
布鲁斯望着神色如常的管家,想起今晚自己准备做的事,愧疚得几乎无法呼吸。
“阿弗,”晚餐过后,他不得不开口了,“我有件事……”
潘尼沃斯平和地看着他:“什么事?”
他的声音卡住了,明白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他在旁人眼中真正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可悲的、发了癔症的人。
但是蛇说,你有什么资格不去那么做。
“我想,”布鲁斯以为他说不出口,但实际上他看起来格外镇定,神色平淡得仿佛在说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我想看看母亲……还有父亲。”
在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见潘尼沃斯脸上的皮肉在扭动,随后阴沉地拧在一处,好像大西洋上沉甸甸的暴雨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