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个非常危险的事物,危险到连谈论它都会给人带去死亡的威胁,”沉默了将近半分钟后,他慢慢开口,“那么,你觉得正确的做法是什么呢?是默默地保守这个秘密,还是将它分享出去,只是为了缓解一个人原本就能承受的压力?”
“请等一等,让我仔细思考一下这个问题。”
奎因医生皱起了眉头,一缕额发忧愁地从她的鬓角掉到了眼前。
“首先,你确定这个东西真的有那么危险吗?”过了一会,哈莉很委婉地问道,“说不定事情其实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严重,就算是达摩克里斯之剑也不一定会百分百落下的,对吧?”
“我确定,医生,这不是我的想象,我已经见识过太多血淋淋的例子了,”浅淡的笑意从他嘴角隐去,年轻男人轻轻地叹着气,“你肯定不能理解……我已经犯过许多次错误,更别说是阿尔弗雷德?不,我再也不能忍受任何一点风险了。”
哈莉盯着韦恩少爷这副无精打采的低落模样,心中陡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劣情绪来。
——实际上,她差点就想提着嗓门大喊出来了:可是,可是!看看你自己吧!你才多少岁呀,你又能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呢?
然而,仅仅是看着他的眼睛,她就无法说出这样的话了。
“那些听不见音乐的人都以为跳舞的人疯了,可能说这句话的人真的疯了,但那音乐确确实实是存在的,我无力阻止它,事实上,我无力阻止任何事,我只能看着它们发生,可我不能只是看着。”
“你应该见过很多不幸的人,医生,”他低声发问,“那些彻底被击溃的人是什么样的?”
哈莉没有明白任何事,但她忽然间感到了悲哀。
韦恩少爷哪里轮得到你去同情呢?你这个连助学贷款都没法还完的穷光蛋!
哈莉狠狠地在心中责骂着自己。
可是,不知怎的,她就是情不自禁地替他感到难过,像是敏感的人一遇到冷风就想打喷嚏那样,一种过分沉重的哀怜降在她的心上,使她坐立不安,使她心绪不宁。
“我的确见过很多不幸的人,但他们都不像你那样,韦恩先生,”她不再那么温和了,甚至变得咄咄逼人,“你在忍耐什么?你在对抗什么?你有把自己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块有求必应的石头吗?”
韦恩少爷惊讶地抬眼看向她,骤然听到这般尖锐的话语,常人多少会感到不快,他的脸上却兀然冒出几分笑意来,当然,在她恼怒的逼视下,他到底没有笑出来,而是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乖巧地不断点着头。
哈莉的气势顿时泄了一大半,她的音量低弱下来:
“你应该……你应该更多地考虑自己,布鲁斯,一个人的承受能力是有限度的,即使是钢铁也会崩裂。你应该自私一点,这并不可耻,人都是自私的……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布鲁斯认真考虑了一会,“但是,如果你问我现在想要什么的话……”
他有些迟疑地说道:“我希望你能开心……?”
哈莉彻底没脾气了。
她不知道自己目前是个什么表情,但是她知道,她最好立刻像只鸵鸟一样把脑袋埋下去、藏起来,否则一切就都来不及了——众所周知,无能的万物灵长是不能控制自己的泪腺的。
“奎因医生……?”
布鲁斯立即不安地站了起来,他的手掌犹豫地悬在半空中。
“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我发誓我绝没有挑衅你的意思——”
哈莉一边努力把眼泪收回去,一边暗暗翻了个白眼,挣扎了一分钟后,她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来。
“您绝对是我见过的、最为讳疾忌医,且冥顽不灵的人。”
她冷酷地评价道。
“所以,我觉得您来我这纯属是浪费金钱。”
那只犹豫不决的手终于收了回去。
“……我很抱歉,”他说,“但是,这是最后——”
哈莉堵住了他即将说出口的话:“我的意思是,其实您的朋友就能处理这个,用不着什么心理医生——我们不是朋友,对吧?”
布鲁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过了一会,哈莉又说:“好吧,你走吧……今天过后,我们的医患关系就解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