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
安娜塔西亚的反应很快,一下就撑住了他行将倒下的躯体,连拖带拽地拉着他冲进幕后,台上台下的尖叫声追着他们的后脑勺,她却充耳不闻,只是一个劲地向前跑,在错综复杂的后台通道中拐来拐去。
布鲁斯尽量跟上她的脚步,但还是渐渐感到了力不从心:剧烈运动加快了血液流速,一大股暖流正在源源不断地浸湿衣料,他不得不将大半的体重都压在了安娜身上,两人踉踉跄跄地奔跑着,速度远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乐观。
——算了,把我留在这,你自己走吧。
他想这么劝她,可一旦开口,从喉中溢出的就只有痛苦的咳嗽声——四枚子弹都没入了他的躯干,在血肉中炸开,其中两枚撕裂了他的肺叶,此时就连维持呼吸都无比艰难,何况是说话,要是换成普通人,现在早就被自己的血给呛死了。
“坚持住!求你了,再坚持一下!”
安娜的双眼直视着前方,明明没有回头,却好像知道他想要说些什么,一片凌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喘息声中,她的嗓音隐隐颤抖着:
“我不会让他们抓到你的……埃里克。”
布鲁斯看着她在奔跑中飞扬的长发,再一次咽下了涌上喉头的鲜血。
他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十八岁那年的那场演出,结局似乎也是这样的——克里斯汀突然改变了心意,决定带着埃里克从歌剧院逃走,于是这年轻姑娘在跨上最后一个台阶之前回头,撕开裙摆跳了下来,一把拉住他的手,像现在一样拼命地向前跑去,好像这样就能摆脱剧本上已经写好的结局似的。
看着看着,他竟想要微笑。
前方终于亮起了斑斓的夜色。
在跨过门槛前,布鲁斯匆匆回头看了一眼:刺眼的白炽灯下,他的血在长廊上铺成了一条艳丽的红毯,转角处传来喧嚣声,几道人影在灰白的瓷砖上晃动。
“这边!就快到了!”
他们穿过一条小巷,巷道另一端的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安娜目标明确地奔向轿车,动作粗暴地扯开后座车门,把他推了进去,转身就要离开,他疼得浑身发抖,但还是在车门关上之前挣扎着起身,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又一次的四目相对,这回再没有什么阻碍了。
安娜的眼睛仿佛被露水打湿的星星,让他感到头晕目眩。
“别……走……”
他的声音很微弱,但好歹是发出来了。
“我们一起离开……安娜。”
“不,有人追上来了,我得去把他们引开——别担心,我会没事的。”
安娜凝视着他的双眼,嗓音温柔。
“你也会没事的,我的司机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对,等摆脱了他们,我就回来找你,然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她在今夜最后一次挣脱他的手。
“再见,布鲁斯……对不起。”
他对安娜塔西亚最后的记忆,就是一个含着泪水的微笑。
车门关上了。
沉默的司机发动引擎,黑色的轿车便披戴着夜色离弦而出。布鲁斯伏在后座上咳了一阵,吐出几口黑红色的内脏碎片,紧接着就哑着嗓子要求司机往韦恩庄园的方向开。
司机没有对他的要求提出质疑,也许是安娜的授意。
他重新倒下去,缓慢地、痛苦地喘息,觉得一眨眼的时间被拉得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视野的边缘开始浮现出黑边——死神向他逼近,他能感觉到,他的心脏正在本能的控制下激烈地搏动着,却浑然不知这具身体已经无血可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