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来者注视着这一切。
谁也不会想到教堂的地下还有这样大的一处空洞,四方堆砌的古老砖石上密布着裂缝与绿苔,在声浪中剧烈翻涌的烛火烤不干空气中的水腥气,令这个地方不似密室反似囚牢。
他观察着那些戴面具的人,没有注意到上翘的嘴角与细微的笑意也如面具一般焊死在了他的脸上,欢呼声一浪接着一浪,成百上千张呆滞僵冷的鸮面转向他们,活人的视线刺在活人身上,却无端地令人感到胆寒。
这既是致敬,也是威逼。
年轻人依然走在他前面,平静得不像是第一次置身于这种场面,仅仅是放慢了步子,从人群中分开的为宽一米的空隙间穿过,同时以贵胄应有的矜持目光回以致意。
没有人知道他是否感到畏惧。
而年长者也只能跟随其后,目送着他的背影逐渐升高——踏上又宽又短的阶梯,高台与圆桌将四个人的议会托举至众人之上。
四把高背石椅中只剩下了一个空位,已经落座的一个女人与两个男人以几乎一致的姿势望了过来,他们都没有带面具,好像人和动物的界限一下变得分明了起来,人类的神态总是十分生动的。
这一幕实在是很适合被绘成油画。
台下的沸声随之沉寂下去,面目模糊的贵族们等待着集会的开始。
没有人率先开口,微妙的安静像是一种不祥的信号。在三双眼睛的逼视下,布鲁斯不慌不忙地在空椅子上落座,顺便示意另一个韦恩站到他的右手边,然而并没有主动介绍的意思。
他的态度让很多人都心生急躁。
作为四人中资历最老的议员,科波特自认为自己有资格开腔:
“你迟到了,布鲁斯。”
布鲁斯露出微笑:“我很抱歉。”
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这个笑容中透出的冷淡。
科波特当即警惕起来,一双小眼睛迅速地瞟了唯一站在石桌边的陌生男人几眼,却没看出什么可供推敲的端倪,遂又瞄向了坐在韦恩对面的埃利奥特;年轻的埃利奥特将唇线绷得笔直,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一座行将爆发的火山;至于凯恩家的女主人?女人的心情似乎是四人中最好的,她噙着笑,流转的目光总落在无声对峙般的两个年轻人身上。
“那么——”凯恩清了清嗓子,“这次的议题是什么?”
“据我所知,猫头鹰法庭已经很久没有召开这么正式的集会了。”
“上一次在大教堂集会还是三十多年前,”科波特顺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面上露出真假难辨的追忆神色,“那时的我还是个孩子,而现在……”
他耸了耸肩,囤积在他骨架上的陈年肉块就幅度明显地抖动了起来。
布鲁斯说:“为了重建三十年前的哥谭。”
听到他的话,科波特和凯恩的神情都有些异样,只有埃利奥特保持着他那令人心惊肉跳的沉默,他的目光像烧红的烙铁一样落在对面的人脸上,而那人却全无反应。
布鲁斯又说:“所以我打算接手我父亲没做完的事,你们觉得呢?”
这句话明显有两层含义,一是推进改革,二是索要权力,但这样大的事从这年轻人嘴里说出来就莫名有种轻飘飘的味道,众人都为他的发言呆了一呆,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科波特看了坐在隔壁的埃利奥特一眼:“我们是应该严肃地讨论一下这件事。”
所谓“严肃讨论”通常意味着无限拖延。
“我们现在就可以讨论,先生,这件事确实值得好好讨论一番。瞧,你们都看见了,哥谭已经糟糕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失业率和犯罪率都攀升到了历史新高,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的确创造了历史。”
科波特顿时很敏感地认为韦恩这是在专门讽刺他,就因为他之前夸下海口说自己已经把意大利人都驱逐出了哥谭,他情不自禁地换了个坐姿,再斜着眼讥讽回去:
“是啊,但从昨天晚上的精彩表现来看,我不认为治安还会坏下去——哥谭已经拥有全国一流的警察队伍了不是吗?天知道!哥谭的执法部门已经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发展成国民警卫队了,现在我们只需要再资助戈登局长几辆坦克,等着吧,白宫都会为之颤抖的。”
凯恩忍不住被逗笑了,但她还没忘记她今天要扮演的角色,以蛰居已久的乔纳森·凯恩(在掌权者看来,还没死透的政敌总是眼中钉肉中刺)为交换,她早就许诺给了韦恩一张选票和盟友的地位:
“韦恩先生及时联系警局,挽救了昨晚的局面,这不是很好吗?”
不知道是这句话的哪个地方刺激到了埃利奥特,他忽然表现出了极大的愤怒,低下头颅,捏着拳头,嗓音沙哑:“昨晚,西恩尼斯和他的走狗们袭击了我们家族的产业。”
紧接着,他抬起头来,目光再度落回布鲁斯脸上,嘴角溢出一丝冷笑:
“然后,西恩尼斯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警察镇压了剩下的那群暴民。今天早上,我发现我的堂表亲中间有许多人遭到了不幸,肖恩和玛丽都死了,还有我亲爱的小表弟尼克——你们都认识他、认识他们,对不对?他们也是你们的亲属,四大家族是一体的。”
恨到极致,他猛地用拳头砸了一下桌面。
“我绝不允许我的血亲白白流血!有人要为此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