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布鲁斯在这里的话,想必他也会赞同达米安的观点,即想当然地相信另一个人——哪怕这个人是他——是一种很不明智的行为,更不用说,事情的发展的确不如他们期望的那样顺利,这从蝙蝠侠现在还没赶到海边就可见一斑了。
蝙蝠侠,是的,一个有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哥谭黑夜里的特殊角色,这个古怪的存在向来行事低调,哪怕是最受瞩目的时候也没有真正惊动城市里的大人物,让那些沉浸在旧日荣光里的猫头鹰们扑一扑翅膀。
这无疑是一件好事,意味着他还能安然地做滴水兽上的一抹影子,在想要退场的时候就退场。针对这个问题,唯一有意见的大概就是他的合作伙伴了,当然,合作伙伴本人一定会否认这个说法,假如能够采访到詹姆斯·戈登本人,近日来被超负荷的工作(上帝啊,他甚至还得负责一部分的消防工作,这到底是为什么?)逼得无暇他顾的局长先生本人定然会冷笑一声,说我哪有这个荣幸成为无头骑士的合作伙伴。
无头骑士不是真的没有头,这只是个该死的比喻。
戈登不会当面指出这一点,尽管他确信一有机会他就会这么做:作为一个地道的哥谭人,他会突然跳起来,把那顶金贵的警察局长的帽子摔在地上,紧接着像个破落街区里常见的地痞流氓那样指着蝙蝠侠的脑袋破口大骂(“你这个遭了鱼瘟的!”他不假思索地想到了这句港口城市特有的经典粗口。),说明自己实在是无法忍受他这种随心所欲玩消失的作风。
而蝙蝠侠要么不解释,要么就会言简意赅地抛出一个听上去很像那么一回事的理由,戈登不得不承认起初他还是会被这种小花招糊弄过去的,而等到时间一长他就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真相——这个独行侠恐怕根本就没有把他视作搭档,他们之间就是冰冷无情的工具性关系,至少在对方看来是这样的,因此他不惮于对一座城市的暴力机关的头头呼来喝去。
你以为你接受的是谁的信任?!戈登愤怒地想着,他确实很想这么冲着蝙蝠侠大喊,哪怕他知道这家伙根本不在乎他脑袋上的局长帽子,这个该死的外地佬(尽管蝙蝠侠早就展露出了他对这座城市的熟稔,但是戈登还是很怀疑他其实是个从别的北方大都市流窜过来的失意义警)只在乎帽子底下的脑袋能不能帮他做事,这么一想,他和布莱德又有什么区别?
……还是有区别的,布莱德的金主是个地道的本地权贵,老家就在附近因此不会彻底消失,每个月发下来的“差事补贴”远远超过了那个黑心警察自己的工资,这就是根基浅薄的芝加哥人能快速收买大半个哥谭警局的现实原因。
谁不喜欢绿油油的钞票?他也喜欢,可他还是觉得自己干不来这事儿,顶多在心里咒骂几声,然后在合作伙伴不告而别的日子里坐在空荡荡的天台边上抽抽烟,他的女儿自从逼问出这件事之后就一直感叹说“没想到我爸年纪这么大了还能长出诡异的青少年肥皂剧脑袋”。
“你有没有想过这么一种可能?”芭芭拉说,“那就是蝙蝠侠真的不是个人。”
戈登一番吹胡子瞪眼,他知道他的宝贝女儿是个无可救药的神秘动物学爱好者,还会在某些网站上发表内容可疑的吸血鬼主题浪漫文学:“不!我很确定他只是个普通人类。”
芭芭拉耸耸肩:“随你怎么说,老爸,但是普通人类是不会在半夜三更上街揍人的。不管怎么样,我倒是觉得他不像你说的那么没人性,下次见到你这位朋友的时候你可以试试邀请他来家里做客……或者喝杯咖啡?反正我还挺好奇的啦。”
芭芭拉不会料到的是,她会赶在她老爸之前见到消失已久的蝙蝠侠,女孩不会把这次偶遇形容为“幸运的”,因为在偶遇发生的时候她正忙着从被水淹没的汽车里爬出来。紧急时刻,忙得快要发疯的局长先生当然不会忘记还在家里的女儿,他派人过去了,但是个性独立的少女表示自己一个人能摆平区区的城市内涝问题,暂时还不需要她的局长父亲的帮助。
她当然不会知道哥谭正在被一群邪恶魔法师袭击,要不然她会更加激动的。
芭芭拉有着自己的行动计划,她很熟悉这座城市,知道自己家所在的区域离海岸线十万八千里,即使是发生了海啸也不至于立即淹到家门口,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离开她的家和她的城市。
另一件颇为重要的事情是,她在两个小时前收到了一个网友的短讯,这位素未谋面的朋友是她在创作网站上认识的,她们都喜欢神秘生物和都市传说,还有五花八门的吸血鬼文学(当然,她们之间也存在分歧,那位朋友是个原教旨主义的吸血鬼爱好者,就是那位爱尔兰作家笔下的《德古拉》里的那种),除此之外,她们还是彼此的忠实读者,这一点意义重大。
总而言之,在这个紧要关头,芭芭拉很意外也很高兴地收到了对方的消息,她的朋友说自己在港区的小窝被淹了,问能不能暂时去她家避避难(“亲爱的小芭,你的家长们应该都不在吧?”就是那种想要偷偷摸摸去朋友家里过夜的中学生的语气。),而她一口答应了。
现在,两个小时过去了,说好会准时到她家门口的朋友却没有出现,发出的短讯也暂时没有得到回复,芭芭拉不禁开始担心起朋友的安危。女孩从被木板钉死的窗户缝隙里往外看,天很黑,但这一块街区还没断电,明亮的路灯下是一列被冰雹凌虐过、模样凄惨的私家车。
她很庆幸她家的车停在了车库里。
不过很快一切就不会美好如初了。
芭芭拉左思右想,做出了一个会让她远在抗洪一线的老爸气得冒烟的决定,她怀疑她的朋友遇到了什么麻烦,而她打算出门去找她——这个行动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么困难,她的朋友在上一条短讯里说明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她只要在地图上分析一下就能得出对方可能会走的寥寥几条路线了——穿戴好了足以迎战飓风的防护装备后,芭芭拉大步走进了自家车库。
警察局长不差那么一点油钱,大排量的美系皮卡车才是戈登这类传统美国男人的情怀,所以答案很简单,她家的私用车是一辆经典红色涂漆的福特F-150(请注意,这台1992年产的怪物重达半吨),尽管这样的大家伙在城市里不是很有必要,但是谁让她老爸喜欢呢?
芭芭拉轻车熟路地坐进了驾驶室,拧转车钥匙,大灯霎时打在正在抬升的车库大门和门外的柏油路上,水面在闪闪发光,引擎的低吼声给了她充足的信心,她驾驶着皮卡冲出门去。
云霭,星光,在天上穿行的银色的月亮——不好意思,这些青少年奇幻冒险电影中的常见镜头统统不存在,外面只有凄风苦雨等着她,冰雹砸在车顶上就像砸在她的天灵盖上,芭芭拉的目光快速地扫过马路两侧,见到的都是邻居家同样用木板封死但仍旧透着光亮的窗子。
现在可没谁会大着胆子出门,只有她和她那不知道迷路到哪去了的朋友……
皮卡很快就离开了舒适区,驾驶员知道自己进入了危险的黑暗地带,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远光灯一打,半条马路都被照得雪亮。在十字路口停下,忽略掉罢工的红绿灯,芭芭拉低头看了一眼地图,判断接下来该往哪边走,左拐,好的,放慢点车速吧。
灯光掠过橱窗。
一声玻璃破碎的巨响。
“芭芭拉!”
芭芭拉猛地刹下车。人们总是对自己的名字很敏感,就算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一个人能从冰雹和暴雨里捕捉到自己的名字也不是一件怪事。芭芭拉降下车窗往外看,只见一道矫健的人影正向她和她的皮卡奔来,她大惊失色,手指关节一不小心磕到了鸣笛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