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or-Zah-Frul。
凡人-有限-暂时。
对于龙类来说,吼声就是力量。他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地,毫无反抗的余地——毕竟这可是当面吃了一记龙吼——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怖侵入了他的内在,干脆利落地撕裂了他的某一部分。辉光就这样流入了他的颅腔。毕竟知识是活的,它是某种存在的载体。哈斯塔的笛声、奈亚拉托提普的笑声、莎布·尼古拉斯的爱语……在万物归一者的无言目光中渐渐淡去。
【犹格·索托斯知晓门之所在。因为犹格·索托斯即是门,犹格·索托斯即是门匙,犹格·索托斯即是看门者。过去在祂,现在在祂,未来亦在祂,因为万物皆在犹格·索托斯。祂知晓旧日支配者曾于何处突破;祂亦知晓旧日支配者将于何处再次突破……犹格·索托斯即是门之匙,凭借此门,无数空间在此汇聚。】
有比“死”更为广袤的东西从裂隙后流出,他就像万年后再度迎来海水的潟湖。
在滴答作响的血流声中,他慢慢清醒过来。
“感觉怎么样?”
男孩蹲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唇边溢出一丝貌似关切的微笑。
“……很好,好过头了。”
他发出的声音是如此的虚弱,仿佛一个刚刚经历了开颅手术的病人。姑且先这样躺一会吧,四面漏风的脑海里慢慢飘来这么一句话。他暂时没有从地上爬起来的打算,只是有气无力地瞪着男孩,说:“你可以先警告我的。”
男孩一脸无辜:“我不是警告过你了吗?”
“是啊,你说的够多了,我真该谢谢你。”
“不客气!”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在他的注视下,天空一点一点地明亮了起来,好像有一百万颗星星正在无比遥远的外太空燃烧,而他身下的世界便随之蜡一般地融化,从他的心尖滴落下来。如果西利斯昂哥是他的思想的一部分,那么哥谭呢?哥谭是不存在的,哥谭是一场漫长的噩梦,哥谭是一个并不好玩的游戏……?
“我得离开这里。”
布鲁斯突然开口道。
“离开这里?”男孩配合地接话,“去哪里?”
布鲁斯又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尽管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理论上来说,还有许许多多的问题等待着他去解决,退一万步来说,他也应该先去处理一下城市海啸和遗留的马戏团问题。他应该为困在黑暗和洪水中的受难者举起火把,对吧?
但是——但是他已经厌倦了。不是厌倦了充当救世主或者说救火队员的角色,而是厌倦了这种无时无刻不在弥漫的命运的荒诞感。正如安东尼所说,他,他们非常需要自由。呼吸,只需要一点空气。逃离剧本,逃离系统,逃离冰冷的机器和虚拟的天空,逃离困住了他们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呼吸,再一次地。他该相信什么?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我不相信安东会成功,虽然我希望如此,”布鲁斯自言自语似的说,“如果事情真的有这么简单就好了——就像一架马车,是吧?赫利俄斯站在战车上,奋力鞭策着他那几匹力大无穷的天马。辎重拖累了他,但他又不能将它摆脱。现在安东想要抢走赫利俄斯手上的缰绳,让马儿跑得再快些,好让辎重的归辎重、战车的归战车、马儿的归马儿……顺便让我们这些不情愿的乘客从车上下来。完美。”
男孩笑了:“哦,我喜欢这个。”
“我也喜欢,”布鲁斯说,“但我怀疑它的某一环是虚构的,甚至全部都是虚构的。众所周知,赫利俄斯是神话人物,天马是神话生物,此外,也没有人亲眼见过太阳神的战车。‘赫利俄斯站在天马拉着的战车上’只是一个来源不明的传说故事,一个属于某人或某些人的想象,又或是梦,又或是幻觉。另外,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赫利俄斯,但是我亲眼见过奈亚拉托提普。这说明了什么?”
“欢迎来到阿卡姆?”
“……请严肃一点。”
“我很严肃。”
男孩这么说着,咯咯笑了起来。他施施然地起身,看着地上一脸不赞同的布鲁斯,循循善诱地继续道:“你当然是对的。我们不能指望别人,只能指望我们自己。想想看吧,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么至少我们——你,是真的,对吧?这里肯定有什么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
布鲁斯一脸认真地看着他:“什么事?”
“自己想。我又不是你的控制台作弊器。”
布鲁斯于是又低下头去,陷入沉思。
过了大约五分钟,他又一次地突然开口。
“我明白了。”
“什么?”
“我要离开。”
布鲁斯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他没有再等待男孩的反应,径直起身,像一个迫不及待地要从噩梦中醒来的人。伴随着一阵猛烈的眩晕,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急速下坠,最后一片羽毛似的轻飘飘地落在了什么柔软且踏实的物什上。他睁开眼,看见了一面陌生中带着几分眼熟的天花板:陈旧的木板泛着一种水浸般的深色,极易引发人类的某种想象。
布鲁斯从床上坐起来,有些恍惚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一种奇怪的预感啃噬着他的内心。他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床铺,然后下床,脚步沉重地走到没有关严实的门前,轻轻推开。在拉长的吱呀声中,一条贯穿了他整个童年的走廊出现在他面前,他愣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哪儿。
欢迎回到阿卡姆。
布鲁斯在心底默念道。
在走下楼梯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他走出来的那个房间,表情变得更加奇怪。有什么东西少了,不见了,挪了位置——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他刚刚醒来的那张床上原本是放着什么的,或者说,躺着谁的——末日降临了,奇迹发生了,拉撒路从他的墓穴里走出来了。在他下楼之后,他会看见什么呢?玛莎坐在壁炉前的高背椅上?一边喝着热可可,一边面带微笑地和他打招呼?
布鲁斯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一种什么心情。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步履坚定地下楼了。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成真,起居室里空无一人。他梦游似的在一楼晃悠了一圈,最终穿过厨房,来到了后院。阴沉沉的天空中飘着一点小雪,荒凉的院子角落里则多出了一棵看起来非常普通的树。他慢慢走过去,仰头看着这个格格不入的、在十二月寒风中苍翠欲滴的庞然大物,眼中充满了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