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没换。】
玖安静了半圈。
【……你们泰雅人都这么直接吗?】
【我们不说谎。】瓦旦说,【Gaga说的。】
【巧了。】玖跟在他旁边,转过身,倒退着跑,脸对着他,【我们狐狸只说谎。刚好凑一对。】
瓦旦的脚步乱了一拍。
他其实知道玖是什么。
去年冬天,森林系在泰安山区做野外实习,他走在队伍最后面,在雪见附近的林道边听见有东西在哀叫。
拨开芒草,是一只白色的狐狸,后腿被一个非法的钢索陷阱勒住,勒得很深,雪地上一片红。
台湾没有白狐。他那时候只想到这一点。
他蹲下去,拿出阿公留给他的番刀,割断钢索。
狐狸回头咬了他一口,咬在虎口上,咬得很深。
然后牠低下头,舔了舔那个伤口,舔完转身就跑。
他对着那条白尾巴喊了一句:【走,不要再被抓到。】
【那句话,】玖说,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是我九百年来听过最短的告别。】
【所以你来报恩。】
【我们这一族,恩不报,尾巴会掉。】
【不用报。】
【那不行。】玖转回正面,跟他并肩,【我只剩九条,掉一条我会很难过。】
【……只剩?】
【狐狸算尾巴,跟你们算钱一样,永远觉得不够。】
第三圈,跑道上突然响起一阵哔哔哔。
那个很高的黑人学长站在内圈的草皮上,手里换了一台新的仪器,比昨天那台大一号,天线上还缠着铜线。
他把天线对准玖,萤幕上的数字疯狂往上跳。
【抱歉,】他喊,【可以请你停下来三十秒吗?我只是想确认,你的体重是不是一直在变。】
玖眨眨眼。
下一秒,跑道上没有银发男生,只有一个穿碎花上衣的阿姨,手里还拿着一把扇子,对着学长扇了两下。
仪器冒烟了。
【学长!】昨天那个绑马尾的法律系学妹从看台上冲下来,【你又没有问人家!你昨天的仪器还没赔,今天又来!】
【我昨天的仪器是被烧掉的,不是我弄坏的。】
【那你就不要再拿新的去给人家烧!】
两个人一路吵到司令台后面。阿姨扇着扇子,慢悠悠地跑回瓦旦身边,再转一圈,又变回银发男生,连汗都没流。
看台最上面一排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资工系的,眼睛下面挂着很深的黑眼圈,手里握着一杯超商咖啡,看起来一整夜没睡。
旁边那个很高很白的金发男生,赤着脚,手指一直捏着他卫生衣的袖口,捏得很紧,好像怕一松手,那个人就会被什么东西叫走。
资工系那个对瓦旦举了一下咖啡杯,算是打招呼。
瓦旦点点头,继续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