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有声音。
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老的、小的、有杂讯的,慢慢地从林子深处漫过来,漫到脚边。
【瓦……旦……】
瓦旦的肩膀绷紧。他的手往腰后摸,摸到空的。番刀放在宿舍。
玖突然笑出声。
【它叫你瓦旦。】玖说,【这座山上,你们族里叫瓦旦的有几个?】
【我们村就有十一个。】
雾里的声音停了一下,好像被这个数字卡住。
过了一会儿,声音又来了,比刚刚清楚,比刚刚近:
【瓦旦……尤干……】
泰雅人的名字后面接的是父亲的名字。尤干是他爸爸。这个东西学会了。
瓦旦的嘴唇动了一下。
阿公一步跨到他面前,挡住雾。
那个老人很瘦,背着竹篓,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
雾碰到他的脚,就往后退一点,再碰,再退。
名字是祖先给的,祖先还在,名字就还不是谁都能拿走的。
雾不叫瓦旦了。
它转了一个方向,慢慢地,朝玖漫过去。
【狐……】那个声音说,【……你叫什么?】
玖没有回答。可是瓦旦看见,玖的身后浮出一团白色的东西,毛茸茸的,一条、两条、三条,九条尾巴在雾里张开,每一条都在发抖。
雾伸出一缕白,缠上最外面那一条尾巴。
玖叫了一声,那不是人的声音。
瓦旦没有想。
他捡起地上一根断掉的相思树枝,粗得跟他手腕一样,喉咙里喊出一声他那年在山上听阿公喊过的声音,又长又低,从胸口最里面冲出来,那是泰雅猎人遇到山猪时的吼声。
他冲进雾里,树枝往那缕白砍下去。
砍到的感觉很怪,像砍进一大团湿的棉花,又像砍到很多人的手。雾尖叫起来,松开了。
瓦旦落地的时候,右脚踩到一截湿滑的树根。
脚踝往外一翻,他听见很清楚的一声。
他倒下去之前,看见最后一个画面:一只跟小牛一样大的白狐狸,九条尾巴全部张开,一口咬住他篮球外套的后领,把他整个人从雾里拖出去。
苗圃后面有一间工具小屋,铁皮顶,木头墙,里面堆着麻袋、培养土、一捆一捆的竹竿。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是淡金色的,天刚亮。
瓦旦坐在一个倒扣的水桶上,右脚伸直,搁在一包培养土上。脚踝已经肿起来,红红的,像一颗熟过头的芭乐。
玖蹲在他面前。
变回来了,换了一个样子,跟操场上的银发男生、昨天的短发女生都不一样:头发长了,黑的,散在肩上,脸介于两者之间,说不出哪里像男生、哪里像女生,只觉得好看。
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披着瓦旦那件篮球队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下面露出两条很白的腿。
膝盖跪在泥土地上,沾了一点土。
小屋里有泥土的味道,混着汗,还有一点芒草的清香。
瓦旦把视线移到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