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知道,为何入苍云时会被困在轮转池。
祁安的死不瞑目让他迟迟难以释怀。
愉悦快意的表色,不安扭曲的内里。他不理解祁安为何会担忧,于是在重生后的岁岁年年都记得,却又不敢确认。
执念是修为时,成圣之路上,祁安是最高的那座山。所有人都仰望他,只有晏子今想踩着这座山触碰云气。
重生后,他的执念又成了自由,祁安就给他自由。
死遁,自此天高海阔。
本该两不相欠、再无瓜葛,可偏偏,他的底色早已被祁安这两字侵占,以至于无处可去时,他又想到了这座高山,这个贯穿他一生的魇。
无论是恨,亦或是爱,祁安这两个字已经成为与他底色绑定的锚点。
没有祁安,缺了爱恨之极,晏子今也不是晏子今了。
他穿梭在魇里,祁安的那张脸寄托着情绪反复地来回,以至于听不到身体外祁安的一遍遍呼唤。
经此一遭,祁安庆幸自己把晏子今锁在了躯体里,否则哭起来连碰都碰不到,更别说哄了。哭得越多,魂越轻,神志不清,就此消失也有可能。
只是有些后遗症,神魂不稳,人也呆滞,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祁安将强制睡眠时间换成八个时辰,翻书找解决方法。
别说审判台了,接连七日,院门都没出。
祁安接连画了九日的护养阵法,变着法地温养晏子今的神魂,总算把小邪祟养回来了。
“……你在干什么。”晏子今看他趴在地上画阵法,“我……啧…”
祁安:“没事,我画个阵法,你坐着别动。”
晏子今不明所以,身体沉重,他明显感受到脖子上金环的束缚,将他的魂魄锁在这具躯体里,他回想昨日干了什么,却想不起来。良久,他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他愣了下,问:“你杀人了?”
话出口,他就意识到是地上残存的阵法印记全都是祁安的血,他呆滞片刻,意识到是发生了什么不可控的事,偏偏记忆只停留在先前他与祁安吵架,之后是何结果,他也不记得。
“没有。”祁安苍白着脸,垂眼,对照古书上的阵法,没有错误,起身,退后一步,又转去墙上画,这是一个横纵三维阵法,纷繁复杂,“你先别动。”
晏子今想动也动不了,顶多动动手指动动嘴,控制腿脚相当吃力,“是我做什么事了吗。”
“没有。是我不小心。”祁安声音沙哑,袍尾染了血迹,脸色发白,眼皮向下耷拉,显出极浓重的疲惫感,依旧漠然,却多了些晏子今难以察觉的情绪。
“哦。”晏子今没动。
等他画完,催动阵法,感知到自己的魂魄逐渐变重,眼前的场景更加清晰了,随之,血腥味愈发浓重,他动了动手臂,又尝试着移动腿。
“怎么样。”祁安问。
“挺好的。”晏子今站起来,身体还是重,笨拙地移动了下,“你拿自己的血给我画温养阵法?”
“嗯。修为高些,阵法更好用。”
晏子今方才眼前模糊,现下清晰了些。他站在地面上、房间的中心,房内所有的东西都被丢到了榻上,腾出大片空地。
而地面之上,在血红色的鲜明印记下,还有重重叠叠的灰黑色印记,每个阵法都不一样。
但无一例外,都是以他为中心。
顺着他的脚边延伸到墙体边缘,又攀到墙上,奇诡的阵法层层叠叠,祁安站在阵法之外,身形高挑,外袍宽大,拖地,染上血污,黑发披散,只用了一根发带在脑后固定,碎发千丝万缕,祁安那张脸在黑发衬托下更显苍白,眼珠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萎靡荒诞,凌乱不堪。
一时之间,他竟觉得,对他来说,对祁安来说,一味地追求大圆满结局,都是束缚彼此的牢笼。
他喉口滞涩:“不疼吗?”
“疼。”祁安走过来,手指拂过脸,落在额头,指缝是千丝万缕的发,叹了口气,嗓音很轻:“所以今后别再吓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