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走得很快,穿过回廊,绕过经堂,一路往北。
安稚舒渐渐觉得不对。
这是去大雄宝殿的路。
果然,女官在殿门前停下,推开那扇本该在入夜后便紧锁的门扉,闪身进去。
裴三和安稚舒对视一眼,轻手轻脚摸了过去,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偷看。
殿内燃着几盏长明灯,昏黄的光晕照着正中那尊巨大的金佛。佛低眉垂目,嘴角一抹微笑在摇曳的烛火里显得格外慈悲。
女官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地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动作一丝不苟,像最标准的礼佛仪轨。
安稚舒逐渐面露疑惑。
大半夜……跑那么远,就为了来拜佛?
他再仔细看去时,异变陡生。
女官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那颤抖从肩头开始,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挣扎着要冲出来,顺着脊背蔓延到四肢,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她猛地仰起头,安稚舒看见她的脸——那层惨白的粉底下,五官扭曲成一团,嘴张得极大,像被溺在水里的人拼命想要呼吸。
她开始在地上翻滚,指甲抠进砖缝,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安稚舒忍不住轻“嘶”了一口气。
女官颤抖着手去摸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是他们之前见过的那个药盒。她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险些将盒子摔落,终于“咔哒”一声打开,她急忙低头去看——
空的。
药丸已经吃完了。
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低吼,那声音不像人,更像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盒子从她手里滑落,骨碌碌滚到佛前。她整个人扑过去,用尽全力伸长手臂,终于够到了盒子……
可里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抓着盒子里那块垫着的帕子,猛地凑到鼻端,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帕子上还有残留的药味。
她吸了一口,又一口,像溺水的鱼。整个身体以一种诡异到极致的姿势扭曲着。
脊椎弯成一个常人无法达到的弧度,四肢像被拆散又胡乱拼上的木偶,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都在痉挛,都在疯狂地渴求那一点点稀薄的药味。
旁观的两人皆是看得头皮发麻。
佛低眉垂目,慈悲地微笑着,烛火在祂镀金的脸上跳跃,映出温暖的光晕。
佛前,那个扭曲的人影仍在抽搐,仍在哀嚎,仍在用尽一切力气去吸那块残留着药味的帕子。
不知过了多久,帕子上那点稀薄的药味终于缓解了疼痛。女官的抽搐渐渐平息,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冷汗浸透,发丝一缕缕贴在脸上,将那一层白粉冲出道道沟壑。
她跌跌撞撞爬起来,扶着门框往外走。
外头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冷风刮过,吹得她衣袂翻飞。她却仿佛一点也感觉不到冷,直直地往后山方向走去。
安稚舒和裴三立刻跟上去。
真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能走这么远的路。
后山的路比前寺难走得多。积雪没过脚踝,松林密布,踩雪的咯吱声被四周寂静放大了无数倍。
两人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缀着,放慢了脚步,尽量让踩雪声与风声混在一起。
可就在这时,天上又飘起了雪,将前方的身影彻底吞没。
裴三低低骂了一声:“非得这时候下雪吗?”
再抬眼望去,已经不见女官的人影。
护国寺的后山极大,光靠两个人搜查根本不可能。而且他俩势单力薄,若是分开搜寻,万一碰上什么,连个照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