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中难免冒出一些酸言酸语,毕竟不是亲儿子,只是养子,舍得也正常。
清原伯准备出宫时,日头恰好升至中天,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疼。
他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日光,身侧几名远房宗亲从旁经过,拱手道了声“清原伯”,便低头走远了。
清原伯压根笑不出来。
按理说,他的儿子过继到陛下名下,入继大宗,册立皇子,他这个生父府上即便不升爵加恩,也该有些实打实的封赏才是。
清原伯府祖上好歹也是显赫支脉,若不是遭遇狐妖作祟,断不会落到如今这般田地,伯爷的爵位攥在他手里熬了十数年,本以为借着这一遭能往上迈一步。
不必多,升个侯爷便是天大的体面,往后朝堂上说话也硬气些。
可旨意下来,金银布帛赏了不少,田庄铺子拨了几处,唯独爵位一事,只字未提。
现在倒好,爵位没有,自己以后还矮了亲生儿子一辈。
朝堂中就没他这般倒霉催的人。
想到这里,清原伯喉头一阵发苦。
他沿着宫道往外走,刚行至承天门外,身后忽然有人唤他:“清原伯留步。”
清原伯回身,见是几位年长的宗室王爷。
为首的肃王步履从容,身后跟着德王,皆是与先皇同辈的老王爷,辈分长、资历深,平日里与他并不算亲近。
此刻两人面上都带着客气笑意,肃王拱手道:“今日大典辛苦,伯爷若得空,不如寻个地方小酌两杯,亲戚们也好说说话。”
清原伯一怔。
原以为散场之后便各自归府,无人会来搭理他这位“便宜生父”,没成想几位老王爷竟主动相邀。
他心念一转,面上便浮起笑意来,回礼道:“几位王爷相召,晚辈岂敢推辞?容我回府换身便服,随后便到。”
肃王颔首:“东城柳巷,画舫上备了薄酒,伯爷自来便是。”
清原伯回府更衣,褪了那身沉甸甸的朝服,临出门时,他瞥了一眼内室桌上那道赏赐单子,金银数目倒是可观,可在爵位面前,那些东西便显得有些轻飘飘的了。
他深吸一口气,拂袖出门。
东城柳巷临着玉带河,暮色初临时分,河面碎金荡漾,几只画舫缓缓漂在水上,丝竹声隐约可闻,伴着水波轻轻晃荡。
清原伯登上一艘青帘小舫,舱内已布好了酒菜,肃王、德王二人坐着,见他进来便招手唤坐。
酒菜是寻常的精致小碟,几尾河鲜,一碟盐水豆,一壶温得正好的黄酒,倒也齐整。
酒过三巡,菜肴撤了两轮,几人的话也密了起来。
肃王先叹了口气,端着酒杯半晌没喝。
德王更干脆,闷声道:“今日这事……”
清原伯原以为他们叹的是安稚舒站在商缙言身侧观礼那桩事,满朝文武看在眼里,人人心里都在翻腾,几位老王爷辈分尊长,想必更是介怀。
他举起酒杯宽慰道:“几位王爷不必太过忧心,曲陵侯虽说确实逾制了些,可到底还没明说是什么名分,陛下未曾挑明之前,咱们只当瞧不见,面上过得去就行,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兴许拖着拖着就没了下文。”
肃王却转过脸来看着他,目光复杂:“你今日未能去太庙,不晓得那边出了什么事。”
清原伯握着酒杯的手一顿:“太庙?出了何事?”
按照规矩,商珩去太庙参拜时,他这个亲生父亲不能在场,自然不知道太庙发生了什么。
此刻肃王的表情让他心头隐隐浮起一层不祥的预感。
德王接过话头:“陛下他……堂而皇之,将一只狐狸带进了太庙。”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那只狐狸是陛下从护国寺带回来的,当作御宠养在宫里,宝贝得什么似的,吃喝住皆在一处,太庙祭礼上,他当着列祖列宗的面给那狐狸洗了爪子,便算作完成了狐祭。”
清原伯面色骤变,深沉的怒意从眼底翻上来:“陛下怎么能这么做!太庙是什么地方?那是供奉列祖列宗神灵之处,他竟带一只狐畜进去?这还把列祖列宗放在眼里吗?”
话音落地,清原伯便发觉自己失言了。
舱内一时安静。
清原伯忙伸手给自己又斟了满满一杯,仰头灌下去,才勉强把那口不平的气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