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
难怪这段时日陛下对狐狸既不允捉也不允杀,哪成想竟是这般情形。
商缙言竟把那些妖邪之物当成了心尖上的宝贝,如今连太庙都带进去了?!
肃王见他面色缓下来,才慢慢开口:“你也莫要太过激愤,陛下是个有主见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先皇还在的时候,那两位都管不住他,如今天下在他手里,大权独握,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的白眉压得低低的:“老朽只是……愁这江山啊。”
清原伯和德王也都沉默了,三人各自低头喝酒。
片刻后,肃王放下酒杯,话头忽然岔开去:“说起来,原先咱们还为陛下不立后的事发愁,满朝文武劝了多少回,陛下只当耳旁风。前端时日他突然说准备立后,我还欢喜了一场,想着陛下总算想通了,准备开枝散叶,可后来陛下又说要从宗室当中过继子嗣,要把旁支的孩子立为皇子,养在名下。咱们宗室里适龄的孩子不少,几番议来议去,真没想到……竟会挑中清原伯你的儿子。”
清原伯尴尬陪笑。
他心里门儿清,他家这一支在宗室中素来不起眼,若不是商珩那孩子入了陛下的眼,怎么轮也轮不到他头上。
肃王这话,面上是感慨际遇无常,就差把那句“你家也配”给说出口了。
他只当没听懂,举杯浅浅抿了一口。
德王拈着酒杯沉吟道:“如今回过头来想一想……陛下自始至终就是在给那个男宠铺路。”
“先太子遗下的那个子嗣,陛下心里瞧着疙瘩,早早便寻了由头送走了,再从宗室中挑选合心意的孩子过继……你们想想,他最终挑出来的,不就是个家世不显赫,背后没什么实权,不会跟那位侯爷争什么名头的人么?”
他目光沉沉地扫过两人:“真以为陛下今日说想‘早点退位’是真心话,说给我们听的罢了,说白了陛下压根没打算让皇子亲政掌权。他要的只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储君名分,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日后真正说话算数的,怕是谁……你们心里难道没数?”
肃王面色变了变,放下酒杯,捋着胡须道:“若是女子也就罢了,后宫干政虽不合规矩,历朝历代也不是没有先例,太后垂帘,好歹还沾着一个‘母’字,名分上勉强说得过去。可那位侯爷……他是个男子,男子居于中宫之位,这便不是后宫干政了,这是……”
他到底没敢把更难听的话说出口。
德王接了一句:“往后朝堂上的官儿,怕都要姓安了。”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众人心里,清原伯盯着酒杯中的碎光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肃王咕哝着道:“那位安济大人,从前远房表亲同成王世子纠缠在一处,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他死都要阻拦,我还以为安家门风有多清流呢,敢情是眼界高,瞧不上王府的门第。如今可好,自己的养子倒攀上了天子,这买卖做得可真划算。”
德王叹了口气,目光转向清原伯,语气里多了一分怜悯:“旁的不说,就是可怜了你那儿子,年纪小小入了宫,往后在那群姓安的手底下讨日子,朝政大权若当真落在安家人手里,商珩那孩子往后登了基,也不过是个摆设……背后多少掣肘,你想过没有?”
清原伯喉头动了动,端起酒杯,一口饮尽,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肃王的话飘忽在他的耳边:“你们可还记得安家还有狐妖附身的传闻?如今再看看……陛下从护国寺带回来一只狐狸,又带回来一个安稚舒……”
德王的酒杯重重碰了一下清原伯的盏沿:“罢了罢了,想再多也无用,咱们这些老骨头能说什么?喝酒喝酒。”
清原伯与二人碰了碰酒杯。
陛下可真是……从护国寺带回来一只狐狸,又带回来一个安稚舒。
这一人一狐,确实都够让人头疼的。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慢慢铺满了宫墙。
新皇子商珩换了身轻便的常服,带着两个小内侍在廊下转来转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安稚舒端着一碟糕点正要去寻商缙言,路过此处,见商珩那副模样,便停下脚步,好奇地问:“你在找什么呢?”
商珩抬头见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在找那只赤色小狐狸,今日太庙回来后就再没见过它了。”
安稚舒没想到他在找自己,讶异地看着他:“你找他做什么?”
商珩绞了绞手指:“我想着都到晚上了,它还没回来,怕他在外头饿着。”
安稚舒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干咳一声,尴尬道:“没什么事,他会自己找吃的。”
回来了回来了,就站在你面前呢,你不知道罢了。
商珩惊讶地抬起头:“这样真的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安稚舒说得底气不太足,“陛下……你父皇就是这么养的。”
提起商缙言,商珩又小声问:“父……父皇从大典回来后,到现在还在睡,这真的没关系吗?”
安稚舒拍了拍商珩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道:“没关系,你习惯了便好。”
以后还有许多要习惯的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