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不识字,哪里知道那地方叫什么州什么府。
商缙言见他这副模样,不再追问了,只温和道:“那便算了。”
安稚舒喝了两口汤,大约是觉得方才没答上话来有些过意不去,主动找了个话头:“但是那边冬天的时候好冷啊,我很喜欢下雪,可是那边实在太冷了,屋子又不挡风,冻得人整夜整夜睡不着,京城就刚刚好,虽然也会下雪,但不算太冷,这里的人对我也很好,还、还有——”
还有哥哥也对他很好。
“我倒是也想去北地看看。”商缙言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不过恐怕没什么机会了,如今不能随意出京,往后去了封地也不能随意出封地,我的封地在南边,跟北地隔了千里万里呢。”
安稚舒又听见他提起封地的事了,认真地问:“以后都不能回京城了吗?”
商缙言点了点头。
窗外的暮色一寸寸暗下去,长街两旁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暖融融的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
安稚舒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
他以前从来没有好好想过这件事,哥哥是要走的,迟早有一日要去南边那座他记不住名字的封地上,再也不回来了。
而他的家在京城,没有办法跟着一起去。
如今这样日日相对的时光,是有尽头的。
那点子低落的情绪一直沉甸甸地坠在他心口,直到街市上的人声渐渐鼎沸起来,商缙言带着他出了酒楼混入人群,那股子怅然才被满目的灯火冲散了些许。
长街两侧挂满了各色花灯,一盏挨着一盏,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街边的小商贩扯着嗓子吆喝,挤挤挨挨地摆了一路。
安稚舒记着族长那句“跟紧王爷”,伸手揪住了商缙言的袖口,老老实实地跟在他半步之后。
人流渐渐稠密起来,走着走着,商缙言的手忽然往后一探,不轻不重地握住了他的那只手。
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手,五指收拢,将他整只手都裹了进去。
安稚舒怔了怔,抬头看了商缙言一眼,对方没有回头看他,只牵着他继续往前走,这动作再自然不过。
他也没有抽回手,只乖乖由他牵着。
两人行至一处卖首饰的小摊前,安稚舒被那摊子上摆着的一排发簪晃了眼,脚步便慢了下来。
商缙言也跟着停下来,低头一看,摊面上摆的全是女子用的发簪、耳坠、手钏之类的首饰。
两个年轻男子并肩站在一个卖女子首饰的摊子前面,怎么看怎么奇怪。
好友不像好友,兄弟不像兄弟。
小商贩也是个伶俐人,见这两人穿的衣料又是寻常人家用不起的薄绸细锦,短暂的迷惑之后便热情地堆起笑来:“两位客人看看需要些什么?”
安稚舒看了看摊上的首饰,又转头看了看商缙言。
商缙言被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看了一会儿,有些顶不住了:“你……挑一挑?”
安稚舒伸手指了好几个。
小商贩见这位漂亮小公子一口气挑了好几样,脸上一喜,正要报个价,旁边那位更高大的公子开了口:“除了挑出来的那几样,其余的全包起来,送到临川王府。”
说罢扔下一块银子,牵着人便走了。
小商贩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临川王府”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倒吸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摊面上的首饰。
两人一路走一路买,商缙言见什么有意思的都给安稚舒安排上,走了不过半条街,整条长街的商贩都传遍了——
临川王正搏美人一笑呢,买起东西来眼都不眨。
到了灯会的重头戏鳌山灯前,已是深夜时分。
万千盏花灯堆叠成一座三丈多高的巨型假山,从底到顶层层收拢,每一层都缀满了不同颜色的灯,远远望去当真像一座由光垒成的宝塔。
此处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连插脚的地方都难找。
安稚舒个子不高,被挡在后面什么也看不见,急得踮了脚也够不着。
商缙言见他急得直跳,将他往自己身前拢了拢,一手环过他的肩头虚虚护着,生怕被人挤着了,两人贴得太近,他的后背几乎抵着商缙言的胸膛。
他们本就生得惹眼,大庭广众之下两个年轻男子举止这般亲密,自然引来了不少侧目的目光。
不远处的临街阁楼上,一扇花窗被人从里推开半扇,有人探出头往下瞥了一眼,随即“啧”了一声,缩回脑袋朝身后招呼:“太子殿下快来看,临川王正同那个姓安的在一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