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走了。
他提上裤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她看见了。
他没回头,帘子掀开又落下,冷空气灌进来一瞬,又被羊毛毡隔绝。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往水边去了,踩在碎石上,一步比一步重。
她在黑暗里盯着帐篷顶棚。
那里有一个补丁,是她三个月前用修补咒缝的。
线脚很整齐,每一针的间距都是三毫米。
雷恩当时在旁边看,说:“你连缝补丁都要算。”
她说:“不算会歪。”
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是往左偏的。
她闭上眼。
闭眼之后,那张脸还在。
不是今晚那张充血的、瞳孔扩大的脸,是四年前的。
王都学院图书馆,地下二层。
她坐在第七排B座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元素亲和力测定方法》。
灯是水晶灯,白光,不晃。
她的银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椅子背上,发梢刚好碰着地面。
他从第十二排走过来。
不是因为她的银发好看的——后来她分析过,他走过来的时候视线先落在书的封脊上,然后才扫到她的辫子。
他在她旁边站了两秒,然后开口:“你在算第三十二页的公式?那个公式是错的。”
她的笔尖停了。
抬头。
一个穿训练甲的年轻男人,金发,还没束起来,散在肩上。
他的脸比她见过的所有男生都干净,但不是那种脂粉气的干净,是骨骼本身的整齐。
他的眼睛是浅琥珀色的,光点落在瞳孔里,像两颗被磨过的砂金。
“公式没错。”她说。
“对照定率在三十年前被修订过。学院印的旧版没更新。”
她翻到附录。他是对的。那个参数从0。074变成了0。079。差了五个千分点,但在高阶亲和力计算里,五个千分点等于三次误爆。
“你怎么知道?”
“我炸过三次。”他坐下来,没有问她同不同意,“第三次把试验台烧穿了,导师罚我抄一周的防护咒。抄的时候把旧版和新版都抄了一遍。”
这是她说过的最长的非学术对话。
在那之前,她在学院的三年里只跟三个人说过十句以上的话:导师、面包房老板、和一个问她借羽毛笔的男生。
那个男生借完笔就走了,没还。
雷恩不同。
他坐在她旁边,把训练甲的护肩解了,搁在椅子扶手上。
他的手臂上有三道烧伤的痕迹,愈合得不好,增生组织鼓起来,像三条小蛇趴在皮肤上。
她盯着看了三秒,然后移开。
“你在测定亲和力?”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