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一刻,台北盆地的暴雨逐渐转为黏腻闷热的细密雨丝。
大安区巷弄内的老旧公寓被水气浸透,潮湿的柏油路面上倒映着对街捷运站出口熙攘的人潮。
楼下独立咖啡店飘出烘焙咖啡豆的苦香,混杂着雨后水沟与青苔的土腥气,构成这座城市底层最真实的日常温度。
一辆沾满泥泞与草屑的越野摩托车发出粗糙的怠速声,在公寓铁门前熄火。
陆承锋翻身下车,右臂被子弹擦伤的皮肉在冷风中传来火烧般的刺痛,整件战术风衣浸满了海水、雨水与刺鼻的火药烟硝。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坚硬的军规防水盒,确认里面的原始遗嘱公证本与金流硬碟安然无恙,这才迈着沉稳却略显沉重的步伐踏上狭窄昏暗的磨石子阶梯。
二楼征信社的铁门虚掩着。陆承锋推门而入,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室内日光灯管滋滋作响,照亮了贴满地图与监视器截图的斑驳墙面。
沙发旁的沈若薇正握着手机低声交谈,脸上满是彻夜未眠的焦虑与憔悴;而坐在办公桌后方的顾蔓卿,一见到浑身是血、面容冷硬的男人跨进门槛,握著白瓷咖啡杯的纤指剧烈颤抖了一下,滚烫的黑咖啡险些溅在米白色的真丝衬衫上。
【承锋!】顾蔓卿霍然起身,快步迎上前来。
她顾不得他身上的泥泞与血渍,温热柔软的双手直接抚上他的脸颊与胸膛,那双总是清冷高傲的丹凤眼中,此刻盛满了难以掩饰的惊惶与心疼,【你受伤了……他对你动手了?】
【皮肉伤,死不了。】陆承锋低声回应,嗓音因吸入过量浓烟而显得沙哑。
嗅到女人颈间熟悉的晚香玉幽香,他紧绷的神经才微微放松下来。
他反手将胸前的防水战术内袋拉开,取出一份密封文件与黑色外接硬碟,重重放在凌乱的办公桌上,【北海岸别墅被辜绍齐一把火烧了,但他要灭口的证据,我拿回来了。】
沈若薇立刻挂断电话冲了过来,那双知性干练的眼睛在看到盖有地方法院公证处钢印的文件时,骤然亮起锐利的光芒:【这是……绍廷当初亲笔签署的原始遗嘱公证本!】
沈若薇迅速拉过一把折叠椅,将硬碟接上征信社那台改装过的高速读卡电脑。
萤幕光线在她眼镜镜片上反射出幽蓝的代码跳动,房间内只剩下键盘快速敲击的清脆声响与主机风扇的嗡鸣。
顾蔓卿拉着陆承锋在沙发坐下,熟练地从抽屉翻出医药箱。
她半跪在老旧的地毯上,解开他风衣上被鲜血黏住的衣袖。
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灼热血槽,顾蔓卿修长的睫毛轻颤,咬着下唇用棉花棒沾取优碘,动作无比轻柔地清理着伤口边缘。
酒精刺激让陆承锋手臂肌肉骤然紧绷,顾蔓卿立刻低下头,用温热的气息轻轻吹拂着他的伤处,眼眶隐隐泛起一圈薄红。
【绍齐从小就阴狠,但我没想到他连自己的亲哥哥都能下这种毒手……】顾蔓卿低语着,语气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悲凉与自责,【如果当初我能早点察觉他的野心,绍廷也许就不会死得那么不明不白。】
陆承锋用粗糙带茧的大手覆上她的手背,沉声道:【这不是你的错。这场局是他布下的,但今天,就是收网的时候。】
【找到了!这群吸血鬼!】沈若薇突然一拍桌面,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她指着萤幕上密密麻麻的跨境金流图表与海外信托架构,脸上浮现出法律人撕开谎言时的兴奋与愤怒,【辜绍齐透过开曼群岛与英属维京群岛设立了三层纸上空壳公司,在绍廷坠楼前三个月,就开始伪造董事会签名,陆续将集团旗下三家建设与金融控股的股权质押掏空,转移金额超过三百二十亿台币!】
沈若薇迅速调出另一份扫描档案:【更致命的是这份鉴识报告。硬碟里保留了绍廷生前委托瑞士独立笔迹鉴定机构的文件,证实辜绍齐现在手上那份所谓『长子自愿放弃继承并由次子全权接管』的遗嘱,签名笔触完全是由数位临摹合成的伪造品!加上他在北海岸纵火谋杀的未遂罪证,这足以让台北地检署在两个小时内核发紧急拘票,并全面冻结下午在台北地方法院公证处举行的股权转移公证会!】
【光靠法律程序还不够快。】顾蔓卿替陆承锋包扎好手臂,站起身走到窗边。
晨光穿透老旧的毛玻璃,勾勒出她曼妙而冷冽的身影。
她收敛了方才的脆弱,豪门女主人的气场再度回归,【辜绍齐在司法界与媒体圈养了庞大的公关与律师团队。如果只是地检署分案调查,他的律师团完全可以用管辖权争议或程序瑕疵拖延假处分生效。只要下午两点的公证会一过,他拿到法定代理权,就会在第一时间把掏空的资产洗出海外,到时候就算定罪,辜氏集团也只剩一个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