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合若没有回头。
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若月剑挂在她腰间,剑柄末端的月白色灵石在夜色中泛着清冷的微光,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辰。
三个月后。
青州城外三十里,原来合欢宗的山门所在地,如今立起了一座崭新的道观。
道观不大,青瓦白墙,门前种着两排刚栽不久的银杏树苗,枝叶嫩绿,在秋日的阳光下轻轻摇晃。
山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三个字——清心观。
观内正殿供奉的不是什么神佛,而是一柄剑。
若月剑静静地横放在剑架上,剑鞘上的云纹在香火中若隐若现,剑柄末端那颗月白色的灵石泛着柔和的微光。
剑架前的蒲团上,柳合若盘膝而坐,正在给十几个姑娘讲解最基础的引气入体法门。
她不再穿那件素白的道袍了。
换了一身浅灰色的粗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布带,头发用木簪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脖子上被捆仙绳勒出的深紫色瘀痕已经褪成了几道浅浅的白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那张娇憨的娃娃脸上没有涂任何胭脂水粉,素面朝天,眉眼间却多了一种三年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冷意,而是一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平静。
坐在蒲团下面的姑娘们年龄不一,最小的十八岁,最大的二十出头。
她们都穿着统一的浅灰色粗布长衫,和柳合若身上的那件一模一样。
三个月前她们还穿着合欢宗的粉色薄纱裙,如今那些裙子已经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灰烬埋在后山的银杏树下当肥料。
“师姐,我感应到灵气了——啊,又跑了。”一个圆脸姑娘懊恼地睁开眼睛,嘟着嘴看向柳合若。
“别急,阿萤。你刚散了合欢宗的功法重新筑基,经脉还没完全适应正道的运气路线。慢慢来。”柳合若站起身走到阿萤身边,弯下腰用手指点在她后背上,引导她重新运气。
阿萤就是三个月前第一个站起来的那个姑娘,青州城东卖豆腐家的女儿。
她没有回家——她说回去也是给爹娘添负担,不如留下来跟着柳师姐学本事。
正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色劲装的少女扛着一捆柴火走进来,额头上挂着汗珠,脸上却笑嘻嘻的。
她叫阿竹,是三个月前留下的姑娘里年纪最小的,才十八岁,被拐上山不到半年。
她没有修炼天赋,但手脚勤快,主动包揽了观里的杂活。
“师姐师姐,山下李家庄的张婶送来了一篮子鸡蛋,说是感谢咱们上回帮她相公解了迷魂香的毒。我把鸡蛋放厨房了,晚上给大家加餐!”
柳合若直起腰,冲阿竹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弧度很小,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来她在笑,但阿萤和阿竹都看到了,两人对视一眼,偷偷抿嘴笑了。
三个月了,她们见过柳师姐练剑、讲课、训人、劈柴、煎药,但很少见她笑。
每次笑都是这样——嘴角微微一翘,很快就收回去,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正殿后方的剑架上,若月剑静静躺着。
剑柄末端的月白色灵石在香火中泛着柔和的微光,照在剑架旁边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清心剑诀》上。
封皮上那四个工整的楷书大字已经被翻得有些模糊了,但翻开封面,扉页上多了一行新的字——字迹沙哑有力,和封皮上的楷书风格截然不同,却透着同样清正的剑意。
“剑者,心之器也。心清则剑明。若月剑下,不斩无辜之人,不饶害人之辈。以此剑立誓,以此心证道。——若月剑主,柳合若。”
你站在云端之上,俯瞰着青州城外那座新立起来的清心观。
青瓦白墙,银杏嫩绿,香火袅袅。
观门前的石板路上,几个穿灰布长衫的姑娘正有说有笑地扫着落叶。
正殿里隐约传来讲经的声音,清朗而沉稳,和当年那个拿着粉色捆仙绳、扭着水蛇腰靠近你的娇憨少女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