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若在宗门七年,你教若若媚术,教若若采补,教若若怎么把凡人当消耗品。若若一直以为你是恩人,是师父,是家人。”柳合若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但握剑的手依然稳如磐石,“可你刚才说若若什么?一日为鼎炉,终身为鼎炉。所以在你眼里,若若从头到尾都只是个鼎炉,对不对?七年的师徒情分,在你眼里就是养了一头迟早要宰的猪,对不对?”
陈姥姥跪在碎裂的白玉台阶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
柳合若的剑尖就点在她面前三寸,若月剑的青色剑芒在夜色中吞吐不定,映得她那张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回答我。”
柳合若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但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七年来的信仰正在一寸一寸地崩塌。
她脖子上被捆仙绳勒出的深紫色瘀痕在月光下触目惊心,素白道袍的衣襟敞开的缝隙里,锁骨下方被绳子磨得通红的肌肤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
陈姥姥终于抬起头。
那张慈祥的老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到极点的话:“若若,姥姥养了你七年,给你吃给你穿,教你功法让你筑基——这份恩情,你不能不认啊。”
“恩情?”柳合若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涌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你用半个发霉的馒头换了一个鼎炉,这叫恩情?你教我的每一样本事都是为了更好地采补别人,这叫恩情?你刚才说我天生就是给男人肏的料,这叫恩情?”
她每问一句,剑尖就往前递一寸。
最后一句话说完,若月剑的剑尖已经抵在了陈姥姥的咽喉上,冰冷的剑锋贴着松弛的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陈姥姥整个人僵住了,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却不敢吞咽,生怕喉结一动就被剑尖刺穿。
“若若——不,柳姑娘,柳仙子——”陈姥姥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那张慈祥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一个怕死的老太婆的本来面目,“是姥姥错了,姥姥嘴贱,姥姥有眼无珠——您看在七年的份上,饶姥姥一条命,姥姥把合欢宗解散,把所有弟子都放走,姥姥从此隐姓埋名再也不害人——”
“晚了。”
柳合若打断了她。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砸在陈姥姥心口。
但柳合若没有刺下去——她收回了若月剑,剑尖从陈姥姥咽喉上移开,转而指向跪在广场边缘的那群合欢宗弟子。
她们大多是筑基期的外门弟子,年纪从十八九岁到二十出头不等,穿着各色薄纱裙,此刻全都吓得瘫软在地,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我不会杀你。”柳合若转过身,背对着陈姥姥,面朝那群瑟瑟发抖的外门弟子,“杀了你太便宜你了。我要让你活着看到,你一手建起来的合欢宗,是怎么在你眼前土崩瓦解的。”
她抬起左手,用袖子擦掉嘴角残留的血迹,然后提高声音,对着那群外门弟子喊道:“你们都听到了——你们的宗主刚才说,愿意解散合欢宗,放你们所有人走。现在,想走的站起来,走到若若身后来。不想走的,留在原地,若若的剑不杀无辜之人,但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还想继续害人的畜生。”
柳合若站在碎裂的白玉台阶上,若月剑斜指地面,剑柄末端的月白色灵石在夜色中泛着清冷的微光。
她脖子上那道深紫色的勒痕还在隐隐作痛,素白道袍的衣襟敞开的缝隙里,锁骨下方被绳子磨得通红的肌肤随着呼吸起伏。
但她站得很直,脊梁像她手中那柄剑一样笔直。
广场上鸦雀无声。
几十个合欢宗外门弟子跪在碎裂的石板地上,穿着各色薄纱裙,粉色、紫色、鹅黄色,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她们大多是十几二十岁的姑娘,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全都吓得脸色惨白,像一群被暴风雨淋透的雏鸟。
她们看着台阶上那个穿素白道袍的身影,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那个人三年前还和她们一样穿着粉色纱裙,如今却能用一剑挑飞金丹期师姐的鸳鸯钺。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夜风把广场边缘那棵老银杏的叶子吹落了好几片,久到陈姥姥跪在地上的膝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然后,人群里站起来了第一个人。
是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姑娘,穿着鹅黄色的薄纱裙,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和当年的柳合若有几分相似。
她咬着嘴唇,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低着头绕过跪在地上的师姐妹们,走到柳合若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的手指绞着裙角,指节发白,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我……我叫阿萤,我是被拐上山的。我家在青州城东,我爹是卖豆腐的。”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说到最后带上了哭腔,“我想回家。”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人群骚动起来,又有几个姑娘站了起来。
一个接一个,先是三五个,然后是十几个,最后大半的外门弟子都站到了柳合若身后。
她们挤在一起,互相搀扶着,有些人在哭,有些人沉默着,有些人回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陈姥姥,眼神里不再有敬畏,只有怨恨和失望。
还跪在原地的,只剩下七八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