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居然没有飞走。
烈焰将天际烧成一片混沌苍茫的赤黄,不远处轰然塌落的巨木溅起漫天火星与灰烬,在黑夜里炸开沉闷的哀鸣。
而那只鸟儿就缩在冰冷的残砖上,歪着脑袋,任由焦黑的烟灰落满雪白的羽毛,默默看着押送这辆马车的黑甲骑兵从它脚下列队森然而过。
它甚至没有抖一抖翅膀,仿佛早就静静预料到了这一刻。
菲娜隔着帘缝望着它,手无意识地搂紧了怀里抽噎颤抖的莉泽。
马车越走越远,终于将那抹白影与整座故国的大火,一并抛在了漆黑的山道之后。
……
离开洛兰迪亚边境那天,是个阴天。
马车碾过界碑旁最后一段故国的路时,菲娜一直倚着车窗望着外头。
她依旧没有哭,只是静静望着。
界碑上那朵蓝晶花的国徽在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被山道拐角吞掉。
她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莉泽在身侧把羊毛毯拉到下巴底下,一张娇嫩的脸蛋仍在落泪。
“别哭了。”菲娜说,眼睛仍闭着,“再哭,身子就该熬垮了。”
莉泽慌忙抬起袖口擦脸,擦到一半想起布料上沾着的泥灰,又怯生生把手缩回毯子底下。
车队的行程很慢。
她们的马车被夹在队伍中间,前后各有数名骑兵巡弋。
车帘垂着,缝隙里能看见外头荒凉的枯草与丘陵,偶尔有乌鸦落在路边的枯树桠上,发出难听的哑啼。
外头的兵卒操着一口粗粝生硬的北地土话,高声谈笑着下流的荤段子。
起初菲娜不愿去听,可那些粗鄙放浪的字眼总从车帘缝里钻进来,避也避不掉。
每逢宿营,便有士兵从车门缝里塞进几只硬得像石头的干粮与半皮囊清水。
水里散发着皮囊久未清洗的酸馊与腥臊,菲娜咽得极慢,一小口一小口就着唾液往下硬咽。
莉泽起初缩在一旁,推说不饿,菲娜便将那块干硬的东西使劲掰成两半,用水泡软了,抵到她冰凉的下唇上:“肚里空着,怎么陪我熬下去?”莉泽这才颤巍巍接了,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
一路上看管森严,却也算不上虐待。
没有人打她们,没有人饿着她们。
入夜风寒,车外总有人拢起一堆篝火,腾起的热气隔着木板渗进来些许暖意。
菲娜清楚,这不是出于善心,是那个带班队长吩咐过的。
她见过那队长几次。
就是那夜拦下士兵的男人,三十来岁,左眉上有一道旧疤,神色冷硬如铁。
每次策马经过,只掀开车帘扫上一眼,确认两个女人完好无损,便面无表情地拍马离去。
可底下的普通兵卒,骨子里全是一群饿极了的荒原野兽。
他们不敢违抗军令,却像盯着两件即将送去开封的绝色贡品一样,目光像带刺的刮刀,黏腻下流地剐在马车上。
高兴了隔着帘子吹声刺耳的呼哨,烦躁了便抬起沉重的铁靴狠狠踹一脚车厢,震得车内两名少女心惊肉跳。
他们谈论得最多的,自然也是车里这两个娇滴滴的南国贵族雏儿。
第五日傍晚,车队在荒原上一座废弃的驿站旁扎营。按照押送的规矩,囚徒每天被准许下车透气片刻,却被四五个兵卒严密围在当中。
虽是早秋,荒原上的风也是冷的。菲娜拢着身上那件宽大的灰蓝斗篷,靠在车辕旁,仰头望着高不见顶的阴沉天穹。
这天北风忽大忽小,卷过空旷荒凉的驿站,将那件厚重宽大的斗篷吹得凌乱翻飞。
偶尔一阵急风斜斜旋切过来,宽大的粗布便骤然被拍紧在身上,紧紧勒出她匀称的身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