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娜轻叹了口气,回头重新聚精会神地对着炉膛忙碌。
两人几经周折,火石终于在草屑正中擦出了一点暗红的炭火,只是炉膛深处风道壅塞,那点微弱的光芒半死不活地伏在树皮边缘,迟迟不肯蔓延开来。
菲娜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有些心焦,忽然想起幼时见过的景象,急中生智,推了推身旁的446:“应该是这火苗太弱了,得往里头吹一口气才能引着。”
446心头一凛,脱口低呼:“别吹——”
然而那声制止到底晚了半步。
菲娜已然伏下身子,将面孔贴在炉口处,鼓起香腮朝炉膛深处用力吹出一口长气。
殊不知久不点火的烟道深处积着厚重的冷气,排不出风去。
急风直直贯入炉底,撞在坚硬的石壁上受阻反弹,连带着将底下干燥松软的积灰猛地卷上了半空。
只听得呼的一声轻响,灰白相间的细碎尘烟顺着炉膛边缘倒呛而出,像一小蓬炸开的黑云,结结实实扑了两人一头一脸。
细碎的飞灰顿时糊了菲娜满头满脸,几粒干涩的炭屑更是直直钻进了她纤薄的眼眶里,刺痛激得泪水夺眶而出。
446在出声示警的那一瞬虽已本能地偏过脸、阖紧眼皮,没被迷了眼,却终究没能躲过漫天扬散的烟灰。
只是眼见菲娜紧闭着双眼连声咳嗽,双手慌乱地要去揉眼睛,她也顾不得擦拭自己脸上的黑灰,急忙伸手扣住菲娜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拇指与食指轻柔而坚定地抵在菲娜眼眶边缘,将那片泛红紧闭的眼睑小心撑开了一条缝。
“别揉,忍一忍,贱奴给你吹出来。”
两张面孔几乎贴在了一起。
446缓缓俯下身,唇瓣凑在菲娜眼睫前半寸的距离,一口口吐出平稳悠长的温热气息,混着淡淡的松香,清而微苦。
菲娜的长睫在轻微的风息里剧烈颤抖,原本紧绷的身子被那微凉的指尖稳稳托着,酸痛与焦辣感在吹拂带来的微弱痒意中一寸寸化开,滚烫的泪水混着乌黑的飞灰,顺着雪白的面颊冲刷出两道分外分明的浅白痕迹。
待那阵刺痛平复下去,菲娜试探着掀开泪水盈盈的蓝眸,入目便是446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瞳底深金色的放射状裂纹在青蓝的眼波里微微律动,平日里冷肃的面容,半张侧脸都被染得乌黑斑驳,鼻尖泛黑、唇角沾灰,连长长的睫毛上都落了一层细细的炭粉。
她们在昏暗的火光前定定看着对方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先是怔忡了半息,紧接着唇角同时一颤,不知是谁先漏出了一声笑,噗哧一声,两个人都忍不住在这片狼藉里笑出了声。
她们忍不住笑,又不好笑得太高,便把笑低低压着,脸埋在手心里,肩头挨着肩头笑得发抖。
莉泽哼着小曲,提着一陶壶清水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她瞧见两个旧日公主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面上笑,不由得好奇地凑上前打量,待看清菲娜满脸黑灰的狼狈模样,那点疑惑瞬间化作了止不住的笑声,整个人同样笑得直打晃,手里的粗陶水壶都险些脱手砸在地砖上。
“你们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了?”
菲娜颊边泛红,略带窘迫地侧过脸去,唇角咬着的笑意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莉泽见状也不深究,手脚麻利地从杂物柜里找出两只旧木盆,将水壶里的冷水匀匀倾倒出来,把其中一只往446脚边一推,又将另一只端到菲娜身前,抿着唇笑催道:“快洗洗吧,别傻笑了。”
446双手接过木盆便退开两步,安安静静低头擦洗。菲娜也正欲俯身去洗,莉泽却已然扯过案几上的细棉帕子浸了水,不由分说地凑了上来。
“别乱动,我替你洗。”
菲娜伸手推拒:“贱奴自己来……”
“不准自己来,我给你擦。”莉泽根本不容她分辨,一手径直托住菲娜纤瘦的下颌,微凉湿润的细棉布便轻柔地覆上了额角。
那方布帕浸了井水,在莉泽手心里却被捂得泛着微温。
湿布擦去乌黑的浮灰,底下白得近乎透明的娇嫩皮肉一点点露了出来。
莉泽手底下的动作极轻极缓。
她半跪在菲娜身前,指尖隔着柔软的湿棉,极其细致地揉过菲娜小巧雪白的耳轮,将凹缝里的细灰一点点捻净,惹得菲娜颈侧泛起一阵细小的战栗;继而帕子顺着鼻梁滑下,在那抹挺秀的鼻尖上轻轻打着旋儿;最后落在菲娜微抿的淡粉唇角,指腹若有若无地按压着柔嫩的唇瓣,温热的呼吸直直喷在菲娜的颈窝里。
那动作里透着一种近乎执迷的虔诚与温软,不像洗脸,倒像是在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宝器。
菲娜被迫仰起修长的脖颈,被那双专注炙热的眼睛盯得无处可逃,刚从黑洗白的俏脸上渐渐烧起两团浅淡的绯红,连呼吸都变得细促微乱起来。
她眼角原本被烟气熏出的泪光尚未干透,在残存的水渍浸润下泛着盈盈光泽,分不清是水,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好了。”不知过了多久,莉泽终于轻柔地吐出两个字,小女仆深褐色的眼眸里落满了明晃晃的天光,满满当当全是不加遮掩的眷恋。
菲娜却不睁眼,只是偏过滚烫的侧脸,软弱地轻喃:“别看了……拿毛巾来。”
莉泽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