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里是一个跪着的少女,女仆打扮,蜷在一片深色里。
那画刚画了一半,画幅上还留了大片空白,只有寥寥几笔,从极高处勾勒成一道窄窄的光,笔直切下去,把那个小小的身影从黑暗里剜了出来。
她赶忙垂下眼,轻轻带上殿门,门缝将合未合的一线里,皇帝正仔细地画着,唯有声音追了出来:
“要尽心。”
……
午后的奴栏地牢里,高处铁栅通风井只漏下几缕干瘪发青的散光,光柱里浮动着散不尽的微尘与汗酸浊气。
一袭黑缎短裙的少女在狭窄潮湿的石壁甬道间慢步闲晃,蓝紫色的女奴落后半步,低垂着眼帘无声跟随。
两侧通铺木架里女奴横七竖八瘫伏着,偶有掀开眼皮斜睨一眼的,瞧清来人没什么吩咐,便又默然合上眼睑,把残破的身子往湿黑阴影里缩得更深了些。
446的视线紧跟着自家主人,看着那挺括的裙摆在膝头上一荡一荡,两条粉嫩柔美的小腿从黑缎里露出来,在满地牢尽被薄黑丝封死的皮肉丛中起落,白得格外不同,昭示着皇帝的恩眷。
看着这截晃眼的白,446恍然间又闻到了画案上的松烟味,又被那香气逼到了巨渊边缘,整个人恍若行在初冬湖面的薄冰之上。
眼下569早已恨她入骨,视她为抢夺她挚爱、妨害她本身的仇敌;菲娜则在这片地狱里向她递来体温,替她说话。
这样两个人,皇帝却要她亲手把这她们的旧关系挑破、在这两颗紧紧相连的心之间凿出一道血淋淋的裂痕。
让她们反目成仇。
怎么做?她如何敢?她又如何忍心?光是在心口想这件事,她的五脏六腑便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可是。。。。。。。皇帝。。。。。。。。一想到那个高座上的男人,痛意便顺着神经猝不及防地翻涌而起,铁链粗暴悬吊拉扯过的肩胛与后腰还在隐秘地抽搐发酸,体内那根沉寂的魔丝机关也在微微发胀发硬,片刻不停地提醒着她这具被用空了的身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奴隶,她是奴隶,无人在乎的奴隶,没人会在乎她陷入死地。
她的骨肉底下翻起皇帝刑罚的阵阵冷痛,又涌上菲娜指尖的绵绵温热来,最后跌进一片空茫——整个人就要被这两股力量碾碎的空茫。
她几乎想就此止步,如果能停在这,哪怕是在这凄苦无边的地狱里,也好过去面对终将到来的清算吧。
心神恍惚之间,她脚底竟真的不自觉地迟滞了些许,与前头那轻快的脚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便在这一晃神的刹那,一旁的阴影里,一尾墨绿色的游鱼瞅准机会,滑了出来。
327满脸堆笑,躬着熟透的身段迎到莉泽身侧。
446下意识地想要阻拦,却在迈步的刹那生生止住——主人含煞带怒的冷眼一闪而过,她不能再去拦了,569眼下对她戒备已极,她多说半个字都会被当成争权与妒恨,只会把自己推进更不利的境地。
“大人,您可算来了。”327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贱奴从今儿一早便眼巴巴盼着大人呢。”
“盼我做什么?”
“自然是伺候大人呀。”327身子又往下矮了三分,“自打上次,贱奴便日夜盼着能再伺候大人一回。今日能靠到大人脚前,贱奴这心里比灌了蜜还甜呢。”
奉承话断断续续飘过来,446本就不喜欢这些,此时更沉浸到自己的思绪中去,只注意到零星的动静——雪白短围裙被麻利地解下来,折成整齐的方块垫在石墩上;见莉泽坐了,327便躬身退到后头,用衣服擦干净软手,细细揉捏起小主人纤瘦的肩颈来。
“大人整日为贱奴们操心,肩颈都僵硬了呢……”
莉泽半倚在粗石壁边,眼帘微垂,任由327轻揉慢捻,唇角勾起一抹被伺候得极受用的笑意。
唯有搭在膝头上的那只手,指尖一下接着一下,反复摩挲着挂在腰间的软鞭把手。
446目光擦过那只手,神魂飘荡得越发空茫。
那根生牛皮鞭她自然认得,同样是皇帝赏赐下来的,摆在红绒托盘里呈到569面前。
自从那天问了管奴的规矩,它就一直盘在569腰上,跟着这位小主人在地牢里一日日地晃荡,等待着逞威的时候。
那日。。。。。。。她好话说尽,也不知道569能听进去多少——
耳边的低语声不知何时停了。
石壁滴水,嗒,嗒,两声微弱的轻响划破空气。
似乎有谁说了句话,短促而模糊,可落在446耳中,不过是一阵掠过死水的轻风,她依旧眼神空洞,木然立着。
要是569。。。。。。。。要是569真把奴栏掀了天,她怎么护住这帮姐妹呢?她现在已经自顾不暇了。
第二声厉喝如平地惊雷般轰然劈落——
“4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