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怯生生地回答,声音细如蚊蚋。
张之洞记录下来,递给她五根粥筹。
她们一家五口,公婆、丈夫、她和怀里的孩子。
「军爷————不,同志,」妇人接过粥筹,却不肯走,犹豫著问,「我————我男人前日被楚军拉去守城,现在还没回来————他要是回来了,还能领吗?」
张之洞笔尖一顿,擡头看到妇人眼中深深的恐惧和期待。
他放缓语气:「只要人回来,就能领。去那边找穿白大褂的医官登记寻亲信息,他们会帮忙找。」
妇人眼眶一红,连连道谢,抱著孩子朝医疗点的方向去了。
登记工作进行到一半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
几个衣衫相对整齐、但同样面带饥色的士绅模样的人,也排进了队伍。排在后面的百姓看到他们,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那不是东街绸缎庄的周掌柜吗?他家也缺粮?」
「哼,装穷吧。楚军来的时候,他可是第一个送去孝敬的。」
「小声点————人家可是有功名的————」
张之洞注意到了骚动。
轮到那个被称为「周掌柜」的中年人时,对方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学生周明德,道光二十年的秀才。家中确实断粮两日了,仆役皆散,内眷惶恐,恳请————恳请贵军赈济。」
张之洞打量著他。
此人面色虽显憔悴,但手上并无劳作的痕迹,衣料也是上好的绸缎,只是沾了些灰尘。
他想起昨日那位老秀才的哭诉,这些地方士绅,在楚军统治下同样备受盘剥,但百姓对他们显然并无多少同情。
「周先生,」张之洞平静地说,「按章程,士绅与百姓一视同仁,皆可领粥。」
「不过,」他话锋一转,「光复军正在招募本地有识之士,协助恢复秩序、清查田亩、重建乡学。」
「周先生既是读书人,若有心为桑梓出力,可去那边民事处登记。参与公务者,另有粮饷。」周明德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他身后几个士绅模样的人也都面面相觑。
「这————学生年迈,恐不堪驱策。」周明德下意识地想推脱。
「不强求。」张之洞淡淡道,递给他几根粥筹,「只是告知。领粥请往那边。」
周明德接过粥筹,神情复杂地离开了。
张之洞看著他有些佝偻的背影,心中明白。
对这些旧秩序的既得利益者而言,接受「叛军」的粮食已是难堪,若要他们为「叛军」做事,心理那关更难逾越。
但总要有人跨出第一步。
接近午时,一个穿著整齐制服、臂戴「巡查」袖标的军官来到粥棚。
张之洞认出他是团政治部的干事,姓陈。
陈干事仔细检查了粥的浓稠度。
勺子插进去要能立住,这是硬标准。又抽查了几位领粥百姓的粥筹和登记信息,然后走到张之洞面前。
「张宣传员,工作还适应吗?」
「尚可。」张之洞起身,「只是百姓太多,登记册快用完了。」
「已经让人去取了。」陈干事点点头,压低声音,「有个情况要留意。我们收到消息,可能有不法之徒会冒领、重领,甚至抢夺老弱妇孺的粥筹。」
「你们登记时要仔细核对,发现可疑及时报告巡逻队。」
「另外,」他指了指远处几个一直在粥棚外围徘徊,既不排队也不离开的青壮男子:「那些人,可能是楚军溃兵或者本地痞子。已经安排人盯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