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咱们发粥是为了救人,不是养闲人,更不是喂白眼狼。」
张之洞心中一凛,点头记下。
这时,粥棚前突然传来争执声。
一个老汉抓著粥碗不肯松手,对著分粥的士兵哭喊:「军爷!再多给一勺吧!我家里还有个小孙子,病著,走不动路,没来排队————」
分粥的士兵为难地看向旁边的军官。
军官走上前,蹲下身对老汉说:「老伯,规矩是一人一勺。您孙子没来,我们不能破例。」他转头吩咐,「小刘,你跟这位老伯回家一趟,核实情况。如果真有生病的孩子,按章程,可以额外补发一份病号粮。」
叫小刘的年轻士兵应了一声,搀起老汉:「老伯,您家住哪儿?我扶您回去看看。」
老汉愣住了,看著士兵诚恳的脸,又看看手里那碗浓稠的米粥,老泪纵横:「谢谢————谢谢军爷————你们是好人,是好人啊————」
这一幕被许多排队的百姓看在眼里。窃窃私语声响起:「听见没?还上门核查呢————」
「这才叫真放粮!以前官府施粥,哪管你家里有没有病人?」
「那兵娃子看著也就十八九岁,说话挺和气————」
张之洞低下头,继续登记下一个百姓的信息,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
细节。都在细节里。
光复军的「仁义」,不是挂在旗号上的口号,而是体现在这一勺粥的浓稠度里,体现在上门核查的繁琐里,体现在对规矩的坚持和对人情的体谅之间。
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都更有力量。
午后,张之洞轮休,被派去协助薛勇的连队清理一片被炮火严重摧毁的居民区。
这里曾经是城中心的平民区,房屋密集,如今已变成一片瓦砾场。士兵们和部分自愿帮忙的百姓一起,小心翼翼地搬开碎砖烂瓦,寻找可能被埋的活人,以及还有使用价值的物品。
张之洞负责登记清理出来的财物。
半袋发霉的米、几件破旧的衣衫、一个摔裂的陶罐、一小包用油纸包著也许是谁家积蓄的铜钱————
每一样,都记录在册,贴上标签,集中存放。
按照告示,这些财物将在核实后尽量归还原主,无人认领的则充公用于赈济。
「这里有人!」一声惊呼从废墟深处传来。
几个士兵迅速冲过去,小心地扒开坍塌的房梁和瓦砾。
下面露出一个狭窄的空间,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蜷缩在里面,浑身是灰,眼神惊恐,怀里紧紧抱著一只已经断了气的母鸡。
「孩子,别怕,我们是光复军。」薛勇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柔和,「你家人呢?」
男孩只是发抖,不说话。
一个本地口音的士兵用衢州土话又问了一遍,男孩这才哽咽道:「我爹被拉去守城了,娘带著妹妹逃难去了,让我在家看鸡,房子塌了,我出不去。」
薛勇和几个士兵对视一眼,神色凝重。薛勇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男孩身上,把他抱了出来:「没事了,孩子,没事了。饿不饿?叔叔带你去喝粥。」
男孩被抱出来时,手里还死死抓著那只死鸡。
一个士兵想接过来扔掉,薛勇却摆摆手:「让他拿著吧。可能是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了。」
张之洞走过来,在登记册上记下:男孩,约十岁,东街倒塌民房下救出,随身携带死鸡一只。
」
「然后他跟在薛勇身后,看著这个平日战场上悍勇的连长,此刻小心翼翼抱著脏兮兮的孩子,轻声细语地安慰,心中感慨万千。
「连长,」张之洞低声问,「像这样的孩子,城里有多少?」
薛勇脚步顿了顿,声音低沉:「不会少。打仗,最遭殃的就是老百姓。」
「楚军拉壮丁,有钱的可以出钱免役,没钱的只能去送死。女人孩子逃难,老人和半大孩子留守————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