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书房里没有点灯。
左宗棠闭上眼睛,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湖南巡抚吴荣光第一次见到他时,惊叹「此子非池中物」。
想起云贵总督贺长龄拍案称赞「楚材第一」。
想起两江总督陶澍与他彻夜长谈后,竟让五岁的独子与他的四岁长女订婚。
想起张亮基、骆秉章两任湖南巡抚,对他这个幕僚言听计从,以致湖南官场暗称他为「二巡抚」。
想起胡林翼。那个与他志同道合的挚友,曾极力向林则徐推荐他,说「宗棠之才,十倍于林翼」。
想起曾国藩,那个与他亦友亦敌、亦敬亦厌的湘军统帅。
私下里也曾感叹:「季高之能,吾不如也。」
是啊,他左宗棠一生,见过太多所谓「天才」。
但每个见过他的人,都认为他才是真正的天才。
他也如此认为。
从少年时起,他就自比诸葛亮。
四岁启蒙,十五岁府试第二名,二十岁中举,博览群书,尤好经世致用之学。
魏源的《海国图志》他十四岁读到,从此眼界大开,知道天外有天。
他研究水利、农桑、兵法、舆地,那些被正统科举视为「闲书」的东西,他读得如痴如醉。
以至于三次会试落第,那不是他才学不足,是他不屑于钻研那些僵化的八股格式。
第三次落第后,他愤然发誓:「此生不复踏科举之门!」这是骄傲,也是遗憾。
但若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让他左宗棠真心敬服、甘拜下风————
「林文忠公————」
左宗棠睁开眼睛,望向虚空,仿佛看到那个清瘦而刚毅的身影。
林则徐。
只有林则徐。
他们的前半生何其相似。
同样四岁启蒙,二十岁中举,三次会试,同样当过幕僚,同样足迹遍及福建、江浙、陕西、新堪称这世上另一个自己。
区别在于,林则徐第三次考中了。
二甲第四名,翰林院庶吉士,清贵无比。
而他左宗棠,落第后便绝意科场,受陶澍临终托孤,到安化陶家当了八年塾师。
教的是自己未来的女婿,顺便帮陶家管理田产、整理藏书。那八年,他读遍了陶澍收藏的典籍章奏,关于治水、屯田、漕运、边防————
那些「闲书」让他真正成了「经世致用」的大家,也让他与科举仕途渐行渐远。
直到太平天国起事,湖南危急,他才应张亮基、骆秉章之聘出山,以幕僚之身行巡抚之权,内清四境、外援五省,苦撑大局。
革除弊政,开源节流,稳定货币,筹措军械————
湖南能成为湘军稳固的后方,他左宗棠居功至伟。
「天下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
这话当时传遍朝野,是荣耀,也是祸根。
若不是胡林翼、郭嵩焘等人全力周旋,他早就因「藐视朝廷、僭越权柄」掉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