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忠扶点点头道:「统帅曾仔细的跟我们这些人说过这中间的区别。」
「左宗棠、曾国藩他们要救的是爱新觉罗氏的大清国,是洪武皇帝留下、又被满人改造的那套君主专制、士绅共治的旧制度。」
「是那个维护少数人特权,压榨亿万百姓的旧秩序。」
「他们想救的,是那个「国」的躯壳,是那个「君」的权位。」
他擡起手,指向窗外隐约传来人声的街道,指向更远方看不见的田野村庄。
「而我们要救的,是这片土地上活生生的人。」
「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却食不果腹的农夫,是那些在作坊里耗尽气血、却所得寥寥的工匠,是那些想读书明理、却因出身贫寒被挡在学堂外的孩子。」
「是这天底下被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每一个普通百姓。」「我们要建的「国」,是能让这些人吃饱穿暖、有尊严、有希望的国。」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张之洞浑身一震,如醍醐灌顶。
余忠扶这简短的几句话,仿佛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心中许多朦胧未明、纠结不清的块垒。
是啊,一字之差。
左宗棠的忠君爱国,爱的那个「国」,是某个君主的国,是士大夫的国,是地主乡绅的国。
而光复军要建的「国」,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国。
这才是根本的分野,是所有的「修补」与「重建」、「改良」与「革命」区别的源头!
他想起自己少年时苦读圣贤书,一心报效朝廷;
想起在安徽目睹民生惨状后的痛苦与迷茫;
想起在福州码头质问秦远「天下还有救吗」;
想起自己那篇《天下人的军队》中隐约触及、却未能彻底点明的核心————所有的线索在此刻串联起来,豁然开朗。
「我明白了。」张之洞郑重道。
这一次,他眼中的迷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坚定。
「明白就好。」余忠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今浙西已大致底定,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民事工作千头万绪,桩桩件件都关系到新政能否落地生根,百姓能否真心拥戴。」
「这比打仗更复杂,更需要耐心、智慧和实实在在为民做事的心。
「你这样的读书人,有学识,有见识,如今更明白了方向,正该在这上面大展拳脚。」
他语气转为鼓励:「记住,新政不是写在告示上、讲在嘴里的漂亮话,是要让百姓看得见、摸得著、感受得到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今天这番话,统帅讲给我听,现在,我讲给你听。」
「去吧,还有很多人在等著。」
「是!卑职定当竭尽全力!」张之洞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临走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军长,下一步————是要对浙东,乃至李秀成,动手了吗?」
余忠扶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望向东方,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婺江对岸的连绵营垒。
「动与不动,何时动,怎么动————主动权在我们,但也要看那位忠王殿下的选择。他若识时务,自然有他的活路。他若冥顽不灵————」
余忠扶收回目光,看向张之洞,语气平淡道:「不过,不妨告诉你,我倒是真希望————他能先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