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洞没有回避:「连赵德昌在内,四日公审,处决三十七人。另有百余人待审。」
「三十七————」左宗棠低声重复,「都是该杀之人?」
「罪证确凿,按律当斩。」张之洞顿了顿,纠正道:「左公,我建的不是杀人台,是
公道台。」
「从今往后,宁波的恩怨是非,不在地下私了,都到这台上来说。」
左宗棠看著这个年轻人。
张之洞比他小了整整二十五岁,面容尚带书卷气,可眉宇间那份果决与沉静,却已远超许多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吏。
「宁波现在如何了?」左宗棠换了个话题。
「大局初定。」张之洞引左宗棠走向临时搭起的帐篷,边走边说,「八成田产已完成赎买登记,其中三成已分发到户。」
「各乡民团九成已按令注册整编,负隅顽抗者皆已剿灭。眼下最要紧的,是分田、立法、征兵三事齐头并进。」
这段时间,他连府衙都没回,一直在这里办公。「不过————」张之洞斟了杯茶递给左宗棠,欲言又止。
「有难处?」左宗棠接过茶,不动声色。
「钱家。」张之洞吐出两个字。
左宗棠并不意外。
宁波钱氏,吴越王钱镠之后,虽系旁支,但百年深耕,树大根深。
族中进士举人辈出,掌控宁波金融、海运半壁江山,与上海洋行、广东十三行乃至南洋侨商脉络相通。
更棘手的是,钱家名声不恶,少有欺男霸女的恶行,反而常修桥铺路、赈灾办学,在士林清流中声望颇高。
这样的家族,不是杀几个恶霸能解决的。
「他们不愿卖田?」左宗棠问。
「恰恰相反。」张之洞苦笑,「钱家很配合。族田愿意卖,价格也好谈。但他们的「学田」祭田」,却要求保留。」
他展开一份田册:「您看,钱家名下五万六千亩田,其中族田三万二千亩,他们同意全数赎买。」
「但学田一万八千亩、祭田六千亩,他们说这是祖宗留下的,用以供养族中子弟读书、祭祀先人,恳请保留。」左宗棠扫了一眼田册,淡淡道:「张大人,你的为难,是这些田该不该收,哪些田能收。但依老夫看,这中间本无为难。」
张之洞擡头。
「你写的那篇文章,老夫看了。」左宗棠缓缓道:「光复军是老百姓的队伍」。此言甚善。」
「既然如此,那就该问:这些田,留在钱家手中做学田、祭田,与分给无地百姓耕种,哪个更符合「老百姓的利益」?」
张之洞眼神一动。
「钱家子弟要读书,可以办新式学堂,可以拿赎买款去投资工商。祭祖之事,量力而行即可。」
左宗棠语气平和,但话锋如刀,「张大人,别忘了石统帅让你来浙东的首要任务,不是讨好士绅,是建立防线,应对即将到来的海上之敌。」
他从江伟宸手中接过一份密报,递给张之洞。
「看看这个。」
张之洞展开,只看了几行,神色骤变。
「英法联军先锋已抵香港————后续部队在印度、西贡集结————预计三四月间北上
他擡头,声音发紧:「左公,统帅的意思是,他们北上途经舟山时,极可能与我军冲突?」「不是极可能,是必然。」左宗棠声音沉重。
「就算北上时相安无事,待他们从大沽口南返,挟大胜之威,也必会试探我军底线。
张大人,你算算时间。」
张之洞心念电转。
二月抵港,三月人员到齐,修整、补给、制定计划————最快四月,最迟五月,这支两万余人的远征军就会启航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