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是客气道:「还有一件事,沈营长,你们营不是有几门新到的克虏伯炮吗?能从营地拉两门出来,摆在码头开阔地吗?」
说著他用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弧形:「就放在显眼地带,但炮口不要对准英舰,朝江面下游方向,做日常维护状。」
沈玮庆瞬间明白了意图:「亮相不瞄准,示强不挑衅。」
「不错。」张之洞赞许道:「另外,我这里人手紧缺,能否再派两队人,一队去请《光复新报》宁波分社的记者,一队去江北租界,把常给《字林西报》、《北华捷报》写稿的那几个洋人访员也「请」过来。」
「请人的时候,态度客气些,就说今日甬江有新鲜事,请他们来看新闻。」
沈玮庆眉宇中闪过一丝感兴趣的神色,想起第一个副本的时候,有大事件的时候,秦远就要动用媒体手段。
当时远哥就说,光做不行,还得会说,会宣传,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干了什么。
这洋人的报纸要是能报导今日的新闻。那动静可就大了。
「张大人,你放心,我手下兄弟知道轻重。」沈玮庆笑道:「不过,若是他们不肯来怎么办?」
「那就告诉他们,」
张之洞整了整衣领,那身深灰色军便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利落,「不来,错过的是大新闻。来了,看到的将是历史。」
左宗棠看著这一切,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想起秦远所说的公道,想起张之洞所说的公道。
好像光复军,每一个人口中都在说著这「公道」二字。
而如今,张之洞这番布置,从树立警戒线,叫来海军支援。
在码头立克虏伯炮,眼下又叫来记者。
他忽然明白了那两个字的分量。
公道从来就不是空谈。
它需要实力去支撑,需要胆魄去践行,更需要智慧让它被看见、被记录、被传播。张之洞,或者说光复军每一个人,都在身体力行地践行著这两个字。
「左公,」张之洞布置完毕,转回身来,「稍后与英人交涉,恐怕还需您出面。」
「自然。」左宗棠微微颔首,「老夫虽已非清廷巡抚,但左宗棠」三个字,洋人总还认得。」
「不止是认得。您代表的不只是光复军,更是一个信号,一个让他们也得掂量掂量我们光复军实力的信号。」
张之洞看著这位比自己年长二十五岁的老人,语气诚恳。
左宗棠却是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重新举起望远镜,望向越来越近的「翡翠鸟」号。
舰艏甲板上,已经可以看见几个身著皇家海军军官制服的身影。
其中一人举著望远镜,正朝码头方向观望。
双方的视线,在江面上空无声地碰撞。
码头上,士兵们开始行动。
警戒线很快拉好,不是拒马铁蒺藜那种战地配置,而是用简单的绳索和木桩,圈出一片临江的空地。动作训练有素,没有喧哗,只有皮靴踏在青石板路上的整齐声响。
远处,闻讯赶来的百姓越聚越多。
起初是码头工人、附近商户,后来连更远处的居民也拖家带口地涌来。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就站在警戒线外几十步的地方,踮著脚、伸著脖子,低声议论著,脸上混杂著恐惧、好奇,以及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
「看!洋人的船!」
「炮门都开著呢————」
「光复军能顶住吗?别又像前几年————」
「嘘!小声点!没看见那边架起炮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