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玮庆亲自指挥,两门崭新的克虏伯后膛野战炮被骡马拖到指定位置。
炮身漆成深绿色,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炮兵们动作娴熟地展开炮架、固定驻锄,却没有装填弹药,只是用棉布仔细擦拭炮管,仿佛真的只是在做日常维护。
这种「刻意的不经意」,反而比直接瞄准更具威慑力。「来了!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
「翡翠鸟」号在距离码头约三百码处下锚。
铁链哗啦啦沉入江水的巨响,隔著这么远依然清晰可闻。
舰身随著江流微微摆动,侧舷的炮口始终对著岸上。
一艘小艇从舰侧放下,几名水手划著名名桨,朝码头驶来。
「要登岸了?」周武手按刀柄。
「不是。」左宗棠摇头,显然有过经验:「他们是来递交涉文的。」
果然,小艇在距离码头尚有十余丈时停下。
一名海军少尉站在艇首,用生硬的官话高声喊道:「大英帝国皇家海军翡翠鸟」号舰长霍华德中校,要求会见本地最高长官!」
张之洞与左宗棠对视一眼。
「我去。」左宗棠说。「我与您同去。」张之洞道,「周连长,备舢板。」
两艘小舢板从码头放下。
左宗棠、张之洞、周武及两名通译登上前一艘,四名士兵护卫后一艘,朝著英军小艇缓缓划去。
江面很静,只有桨叶划开水波的声音。
远处围观的百姓也屏住了呼吸,成千上万道目光聚焦在这片狭窄的水域。
双方在江心相遇。
英军少尉是个年轻的金发男子,脸颊上有几粒雀斑。
他打量著舢板上的人,目光在左宗棠脸上停留片刻,显然认出了这位曾经在浙江与太
平军血战、也曾在上海与英国领事打过交道的前清重臣。
「左————大人?」少尉的语气有些不确定。
「正是左某。」左宗棠用流利的官话回答,「霍华德舰长有何见教?」
少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端正神色,从随身皮囊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舰长阁下致本地当局的照会,请接收。」
周武欲上前,张之洞却微微擡手制止。
他亲自接过信函,没有立即拆开,而是看向少尉:「照会我收了。也请转告霍华德舰长:若要交涉,请按文明国家交往惯例,先行通报,关闭炮门,派正式代表登岸会谈。」
「如今这般炮舰临门、炮口相向,非待客之道,亦非交友之道。」
这番话先用官话说了一遍,又让通译用英语复述。
少尉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强硬直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什么,但最终只是僵硬地点头:「我会转达。」
小艇调头划回军舰。
张之洞这才拆开信函。
纸是上好的洋笺,字是工整的英文,下面有中文翻译。
内容无非是强调《天津条约》赋予英国舰船在中国通商口岸的自由航行权,指责光复军「非法占据」宁波。
要求「立即恢复秩序、保障英国侨民与商业利益」,否则「不排除采取必要措施」等辞令。左宗棠只是瞥了一眼,就冷冷笑道:「套话连篇。关键就在最后那句必要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