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洞将信函仔细折好,收入怀中,点点头道:「他们需要一个台阶,而我们也需要一个立威的机会。正好。」
就在舢板划回码头时,岸上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队人马正穿过人群,朝警戒线走来。
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文士,身著宝蓝色绸缎长衫,外罩墨绿漳绒马褂,举止间带著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
但这种从容,此刻被眉宇间的一丝凝重略微冲淡了。
是钱维翰,钱汝霖的长子。
张之洞上岸,钱维翰已迎上前来,拱手行礼:「张大人,左公。」
「钱公子有何见教?」张之洞还礼,语气平静。
钱维翰看了看江心的英舰,又看了看远处那两门克虏伯炮,压低声音:「家父命我前来,一是告知,钱家名下五万六千亩田产,愿全数按贵军章程赎买,契约已带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奉上。
张之洞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钱家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服软。他接过,没有立即查看,只是点头:「钱老太爷深明大义。」
「二是————」钱维翰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家父让我问张大人一句话:若洋人不止于此,若炮舰真开火,光复军——战否?」
「若战,胜算几何?」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冒犯。
但张之洞没有生气。
他明白,这是钱家在决定押上百年家运前,必须掂量的最后一块砝码。
他转过身,面向江面。
晨雾已散,「翡翠鸟」号的全貌清晰地暴露在阳光下,那排炮口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钱公子,」张之洞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可知,为何我今日不驱散百姓,反而让大家都来看?」
钱维翰一怔。
「因为今日之事,本就不是秘密。洋人敢来,就是算准了我们怕事、怕闹大、怕担责任。」
张之洞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人耳中:「从前官府便是如此,洋人一吓就软,一闹就让,因为他们的顶戴花翎,比百姓的身家性命重要。」「但光复军不一样。我们起于百姓,若今日在百姓面前对洋人低头,明日就再无颜面站在百姓面前。」
「至于战否」张之洞望向那两门克虏伯炮,炮兵们仍在「认真」地擦拭炮管,「我们光复军的原则是,不挑衅,不畏战。」
「洋人要谈,我们奉陪,洋人要打,我们奉陪到底。」
「至于胜算,」他最终看向钱维翰,脸上又浮起那种冷峻的笑意,「战场上的胜算,从来不是算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钱老太爷,光复军或许会败,但绝不会降。」
「而一个不降的政权,就永远有翻盘的本钱。」
钱维翰呆立原地,许久,深深一揖:「晚生————明白了。钱家愿与光复军共进退。」
他退下后,左宗棠才缓缓开口:「张大人方才这番话,不止是说给钱家听的吧?」
张之洞望向越聚越多的人群,道:「也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更重要的,是说给我们自己听的。」
「说给自己听?」
张之洞点点头,看向海岸:「不瞒左公,我去年从京城失意而来,原本只是想去福州看看那《光复新报》中所说的新世界到底是何种模样。」「但我还没进入福建那个新世界,就被山东、安徽这些旧世界的惨状惊得辗转反侧。」
「我不是没见过穷苦人的日子。」
「但山东的捻乱,安徽的太平军与湘军的血肉拉锯,这天下是真的乱了。」
「我越是南来,看到的死人是越多。」
「可这世道不应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