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占了一地,不是简单地收税征兵,而是把整个地方翻过来重新种一茬。
分田安民、编户齐民、筑路架桥、修炮台建工厂,每一步都踩在「扎根」两个字上。
这样的人,一旦让他们站稳脚跟,再想拔起来就难了。
「大人。」
幕僚刘瑞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恭亲王派人来请,说午后要去英国领事馆拜会密迪乐,问大人是否同行。」
李鸿章擡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奕诉。
这位恭亲王是咸丰的亲弟弟,此次以「钦差大臣」身份前来上海,表面上是与英法谈
判「续约」事宜。
实际上,李鸿章心里清楚。这是咸丰想用他来分担政治风险。
咸丰自己在京城硬撑,让弟弟来上海跟洋人周旋,成了是皇上的英明,败了是亲王无能。
这套把戏,李鸿章见得多了。
而此刻,这位恭亲王恐怕正捧著同样的报纸,在心里打著「驱虎吞狼」的算盘吧。
「去告诉恭亲王,」李鸿章缓缓道,「本官军务缠身,今日无法陪同。但有一句话烦请转告」
他顿了顿:「与洋人打交道,最忌露怯,也最忌————露喜。」
刘瑞芬一愣,随即会意,躬身退下。
李鸿章重新拿起报纸,目光落在那份《告各国商民书》上。
「保护合法贸易————维护港口秩序————文明国家交往之基本礼仪————」
这些措辞,这份条理,这种既强硬又守规矩的姿态。
因为洋人自己也标榜「文明」,也讲究「规则」。
你若是蛮横不讲理,他们正好借口「开化」。你若是有理有据、依法抗争,他们反而要掂量掂量。
张之洞这个年轻人,年纪轻轻,怎么就把这套摸得这么透?
李鸿章忽然想起一个传闻。
说张之洞在福州时,曾与石达开有过彻夜长谈。
石达开亲自指点他,告诉他「乱世当用重典,对外当讲规矩」。
看来传闻是真的。
「火器之利,源于财富————」李鸿章喃喃自语,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浙江、福建,原本就是中国最富庶的地区之一。
丝茶贸易、海外商路,每年流入的白银何止千万?
如今这些财富都被光复军攥在手里,用来开工厂、造枪炮、修铁路。
而自己呢?
苏南虽富,但连年征战,地方残破。淮军所需军械粮饷,大半要靠上海关税和洋行借款维持。
一旦洋人翻脸,或者光复军卡住海路————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
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