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毛笔:「瑞芬,你跟了我这些年,应该知道,我李某人做事,从来不是只看眼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黄浦江的夜景,江面上停泊著几艘外国军舰,桅杆上的信号灯在夜色中闪烁。
「恭亲王以为,洋人与光复军起了冲突,就是朝廷的机会。可他没想过,如果洋人收拾不了光复军呢?」刘瑞芬一怔:「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李鸿章转过身,「你没看张之洞的那份《告各国商民书》吗?」
「光复军把规矩」两个字写得清清楚楚。洋人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规矩。他们不怕你穷,不怕你弱,就怕你不按规矩来。」
他走回书案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光复军在宁波的表现,等于是在告诉洋人,他们是愿意守规矩的,但他们的规矩,得大家商量著定。」
「这一手,比当年林则徐在虎门销烟高明十倍。」
「这个张之洞,麒麟之才啊!」
刘端芬心中惊讶,他没想到张之洞在李鸿章心中的评价如此之高。
「那大人的意思是————」
李鸿章沉默片刻,忽然道:「瑞芬,你去帮我办件事。」
「大人请吩咐。」
李鸿章压低声音,道:「「派个可靠的人,走一趟宁波。不要公开露面,不要带任何文书,就————去看看。」
「看看那个对外事务厅」到底是怎么运作的,看看张之洞是怎么跟洋人打交道的,看看左宗棠————在那里到底做什么。」刘瑞芬心头一跳:「大人,您这是————」
李鸿章凝重道:「我需要了解我的对手,我的对手给出了一个更优解,没道理我们不去学习。」
「去吧。记住,只看,不说,不表态。带回来的消息,直接向我禀报。」
刘瑞芬躬身退出。
书房里只剩下李鸿章一人。
他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北华捷报》,又一次翻到那篇报导的结尾。
「————今天,在宁波的江面上,我第一次看到一个中国地方政权,对英国皇家海军说了「不。」
「无论结果如何,历史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同。」
「已经不同————」李鸿章喃喃重复。
他不由得从桌案上抽出了一份文件,上面写著一份报告。
【————该公司自成立以来,已从暹罗、西贡购粮三十万石,全部运往浙东。】
【当地粮价稳如磐石,而苏南这边,因为生丝、茶叶被截留,又遭对方反向购粮冲击,粮价已涨了三成。】
自己在用传统手段去对付光复军。
截留货物、封锁贸易。
可光复军是怎么做的?
拉拢民间资本,成立了福州粮食进出口股份公司。
去海外购粮、稳定物价,反过来还让他们的粮价承压。
这种不同,让他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