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灯亮着,妈妈还在加班批作业,那个烫卷发的女老师已经走了,桌上收得干干净净。
妈妈接过围巾,把我的书包拎过去掂了掂,又翻了翻我的课本,问我今天都学了啥,老师讲得好不好。
“挺好的。”我说。
“中午吃饭了?”
“吃了。”
“吃的啥?”
“白菜炖粉条,还有个馒头。”
妈妈这才放了心,让我先回家,她再批一会儿,天黑前回来。
我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校门口,正赶上放学的人潮,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我没有直接回家,绕到水泥厂那边的门口去等爸爸。
水泥厂的大门口,一辆接一辆的大卡车轰隆隆地往外开,车厢蒙着帆布,帆布缝里漏出灰,落得人一脸。
下班的工人从厂里涌出来,一个个戴着白口罩,口罩上两个黑鼻孔,像长了两撇胡子。
他们摘下口罩,脸上、眉毛上、头发上全是灰,只露出两个眼睛,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我爸出来得晚,天都要黑了才看见他。
他把二八大杠推着,另一只手提着饭盒,走得慢,走两步,喉咙里就压着咳一声,又强咽下去。
我喊了一声,他抬头,笑了笑,那笑让我心里莫名一紧——他脸上的灰太厚,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白的,一下子老了很多,弄的我莫名的心疼。
“你咋来了?”他在路边蹲下,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越抹越花。
“等你。”我把水壶递给他。
他接过去,仰头灌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流进领口,他也不在意。他呼出来的气有股水泥灰的味道,干干的,呛鼻子。
“爸,”我盯着他,“你今儿又咳了没?”
“没。”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我往他跟前让了让,“上车,爸带你。”
我坐在二八大杠的前梁上,他推着车,我两条腿悬着,看他的下巴在我头顶上一动一动地说话。
他说今儿车间里活儿多,说老孙家的孩子今年要考大学……
冷风将爸爸吐出的热气打散,再吹在我的脸上,没一会儿我们就到家了。
妈妈已也经回来了,外屋飘着炖肉的香味。妈妈把一件做饭的旧褂子系在棉袄外头,乌黑的头发用一块旧手绢扎着,正往锅里贴饼子。
“今儿忙不忙的?”妈妈问。
“跟往常一样。”爸爸把饭盒往桌上一搁。
“锅里有热水,先洗把脸。”
爸爸去洗脸,妈妈把饼子铲出来,又从锅里盛了一碗炖肉。
妈妈夹起两片薄薄的白肉,一片夹给爸爸,一片夹给我,自己碗里夹的全是白菜和粉条。
我低头扒饭,把那片肉三两口吃了。
“妈,”我含混地说,“我们分班新来一个,叫猴子,他家卖鱼的。”
“嗯。”
“他说城东开了个游戏厅,有个叫老虎机的,会吐钱。”
妈妈夹菜的手突然停了下来,“那种地方不许去。”
“我又没说去。”
“没说也不许去。”妈妈给我碗里又添了一筷子粉条,“你爸挣钱不容易,我跟你爸就指望你念书,你可别学那些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