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的窗户开着一扇,我踮着脚,扒着窗台小心翼翼地往里看。
教室里坐满了人。
学生在前头一排排坐得笔直,后头是听课的老师和领导,妈妈站在讲台上绘声绘色地讲着。
妈妈脱掉了那件藏青旧棉袄,为了得体,只穿着那件浅蓝衬衫。
妈妈本就高挑,平日里衣裳宽大,看着瘦精精的,其实只是那身素净的旧衣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不显山露水而已。
领导的架子还真大,尤其是中间那个穿格子衫的,还特地搬来个炉子,两边人也不停的在他耳边说悄悄话,这个领导也不理睬,就盯着妈妈笑咪咪的。
教室里生着炉子,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雾,隔着模糊的玻璃,我看到妈妈把辫子从胸前挪到背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背影。
两个字端端正正,大气的同时又透着股清秀,就像妈妈这个人。
我趴在窗台上就露出个眼睛。
一到了讲台上,妈妈像是换了个人。
平日里妈妈性子不急,说话慢声细语,在家里不是在灶台前忙,就是在灯下埋着头改作业,什么都向着我爸。
可一站到讲台上,妈妈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
妈妈的声音也好听,尤其是到讲台上,读起课文来感染力十足。
“……我说道,‘爸爸,你走吧。’他往车外看了看,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读到父亲买橘子那段,妈妈声音放慢了。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
读到“显出努力的样子”,妈妈停了一下。
我看见妈妈的眼睛有点湿,可能是想到已经去世的姥爷了。
妈妈很快接着往下念,念到父亲抱着朱红的橘子往回走,念到那一句“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
念完,妈妈转过身写板书。
妈妈写字的姿势好看,手腕微微用力,一竖一横都有劲道,粉笔灰簌簌地落在手背上。
我看着妈妈笑,教室里也有几个领导看着妈妈笑,他们时不时指着妈妈点头。
他们的眼神好奇怪,就仿佛是在看宝贝一样,年少的我不太理解,只当是妈妈讲的太好了。
想到我们班上公开课,班主任顶着个蒜头鼻在讲台上指点江山,但是后排的领导却止不住的犯困,我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
妈妈讲这篇文章,开始讲那个父亲,讲他为什么非要爬月台,讲那一兜橘子。
妈妈说,写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写他的脸;我年纪小,听得半懂不懂。
直到多年后我看着妈妈的背影,再回想起来,才理解妈妈这番话。
后排听课的人里头,我看见了陆主任。
陆主任坐在中间靠右两个位置,翘着二郎腿,不锈钢保温杯搁在膝盖上,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一直没下去,时不时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领导模样的人说两句,那神情,真把妈妈当成宝贝了一般。
他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老师,齐耳的花白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板着脸,胳膊抱在胸前,从头到尾没怎么点头。
那是语文教研组的孙桂芬,学校里出名的老顽固,组里资格最老的语文老师,正经科班出身,听说连校长都让她三分。
孙桂芬边上,坐着那个烫卷发的女老师,我也认得,开学那天,在妈妈办公室里撇嘴说小话的就是她。
她叫周敏华,也是语文老师。
周敏华凑在孙桂芬耳朵边上,小声说着什么,说一句,拿眼角瞟一瞟讲台上的妈妈,嘴角不停地往下撇沉。
我心里偷偷咒骂周敏华,一边捶捶腿,蹲太久脚都快麻了。
我扭着身子,突然感觉身后有个人,吓的我一激灵。
阶梯教室在一楼,窗户正对着操场,外面有几个班正上体育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