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彻底化开了,水流动起来,老石桥那块儿去的人反而变少了;岸边的柳树,先是一层嫩黄,没几天就洇成了淡淡的绿;河水幽蓝,一片万物复苏的景象。
老街的人们扛着锄头往城外走,往到郊区翻地,地里翻过来的黑土还泛着潮的,空气里全是新泥的腥气。
我家靠近郊区的几亩地早在爷爷去世的时候就已经包办给别人了,完全靠着水泥厂和教师的收入支撑家庭。
这几天,厂子要改制的事,爸爸念叨过好多回。
“粉磨车间那几台球磨机,离了我,谁摆弄得明白?我这样的技术,他们不留,还留谁?”
“买断了工龄的,咳咳,拿着赔偿走人;最后留下来的,往后就是新厂的人了,厂里说管到底,到时候看病有地方报销,咳咳,退休了也有钱拿。”爸爸正蹲在院里磨他那把凿子,头也不抬,声音堵在胸口,很沉闷,时不时地咳两声。
“少说两句吧,瞧你咳地……”妈妈嘴上贫,但每当爸爸重复一遍,妈妈就忍不住眉头舒展一次。
妈妈这下真舒心多了,爸爸的老顽疾一直是她的心头刺,之所以对编制这么上心,很大原因就是因为爸爸的肺情况太差了。
几年前就去医院查过一次,当时医生给的答复就是最好换个工作,而且要戒烟。
这么久过去了,也不知道爸爸的肺现在怎么样了。
没有了转正焦虑的妈妈明显快活多了,一连好几天都没有留在学校加班加点地备课,早早地就回到家准备晚饭。
这天江涛家里有事,放学不能和我一起走,我一个人无聊,放了学特地等了好几分钟。
班级里人走差不多了,我才收拾书包去办公楼找妈妈,想跟她一块儿回家。
放学才短短四五分钟,教学楼就已经空荡荡的了,除了偶尔看到几个值日留下来的学生外,几乎看不到别人。
我穿过妈妈正常停车的车棚,看到妈妈的自行车还在车棚里架着,确定妈妈还没有走,我赶紧跑到了办公室。
桌上的作业本还摞着,最上面一本打开,走近一看才批改到一半,但是妈妈却不在。
那个和周敏华关系还不错的小刘老师这时候还没走,抬眼看着我,见我在妈妈桌前捣鼓来捣鼓去,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你是何安吧?沈老师刚刚让陆主任叫去了,现在应该刚教导处,你得去那边找。”
我道了声谢,出了门顺着走廊往教导处去。
上次在办公室里陆主任和妈妈的对话还历历在目,心底头总有股不好的感觉,我脚底下的步伐不自觉加快起来。
在走廊深处拐了弯,我听到两个完全不同的脚步声,一个沉闷、一个清脆。
我探出头去,果然一眼就看到了妈妈——正和陆主任一前一后走着,两人才走到教导处门口。
妈妈的身高大约在一米六七这样,本就比陆主任高出一点,加上妈妈今天穿的鞋子还带点跟,从后面看去足足比陆主任高了大半个头。
陆主任时不时地转过头来和妈妈说话,他每转一次,妈妈都会顿一下脚步,以此保持着和陆主任之间的距离。
陆主任挺着个大肚子在教导处门前停了下来,抬起手从屁股上面取下钥匙环,再插进门里。
大腹便便的样子滑稽得很,动起来一扭一扭,仿佛随时都能掉下来一两坨肥油一般。
陆主任身后的妈妈和陆主任形成鲜明对比。
宽松的罩衫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风一阵灌过来,把罩衫吹的往妈妈身上一贴,衣裳底下姣好的样子就全勾勒出来了。
“进来吧小沈,呵呵。”陆主任把钥匙拔了下来,瞟了一眼妈妈的胸口,随后先妈妈一步进了教导处,妈妈也跟着陆主任走了进去。
我紧随其后,蹑手蹑脚地来到教导处门口。
妈妈进去后,并没有把门关上。
教导处的门虚掩着,里头亮着刺眼的日光灯。
我朝后退退,在门口一盆铁树边上蹲下来,假装系鞋带,耳朵竖得老高。
等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我只能重新回到教导处的门口,蹭着门缝朝里面看。
教导处一进门的左手边是一个小桌子,上面放着一个脸盆,一股子茶叶沤久了的味儿,从这个脸盆里散开。
陆主任那张红漆办公桌很大,比起妈妈的办公桌大了不是一星半点。
红旗木桌占据了教导处的中心位置,墙角立着暖水瓶、衣帽架,靠墙一张旧皮沙发,皮面裂了口子,露着发黄的棉絮。
妈妈就站在陆主任的斜对面,侧对着我。
“坐,小沈,坐嘛。”陆主任的声音慢条斯理,每个字都拖得老长,颇有长辈的姿态,“站着干啥,坐坐坐。”
“不了主任,我把拿了东西就走,娃还等着我回去做饭呢。”
妈妈反而朝后退了半步,怀中的一摞作业本抱得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