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灯晃了一下。铁楼梯“咣咣咣”地响。车间侧面那扇小铁门开了,陈卓出来了,黑背心,工装裤,靴子,手里攥着个手电。
他看见是她,把手电关了。
院子里那盏灯亮着,黄的,照着他们俩。我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
唐阿姨走到他跟前站住了。她本来就矮,光着脚,矮得更多,脑袋顶刚到他胸口。她仰着脸,拿拎鞋的那只手,拿鞋跟一下一下戳他的胸口。
“……我闺女……”
风把后头的话吹散了。
他低头听着,听着听着,笑了。他说了一句什么。
唐阿姨伸手捏住了他的脸。
捏得很使劲,捏着他腮帮子上那块肉往一边拧,拧了半圈。他让她拧着,歪着脸,还在笑。
她松开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头,在他面前一晃。
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她拿嘴去接,接住了。
他打着火机,两只手拢着那团火,凑到她嘴边。
唐阿姨就着他的手,弯下一点腰,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仰起脸,把烟吐在他脸上。
他转身拉开那扇小铁门。
她拎着鞋,叼着烟,先进去了。他跟了进去。
门关上了。
……
十分钟。
车间顶上那排窄高窗亮了。日光灯,白的,一根一根亮起来,亮到第四根,不亮了。
我坐在车里,空调开着,中控那块大屏亮着,五岁的我穿着海军服冲我龇牙。我把屏幕关了。
二十分钟。
车窗那条缝里漏进来一声。
“……畜生!”
唐阿姨的嗓门。铁皮厂房拢音,她这一嗓子从窄高窗里钻出来,在院子里打了个转。
然后是笑。
“哈哈哈哈”,一串,响,跟她在烧烤摊上笑的一样。笑完了,“啪”的一声,金属的,脆,像什么东西弹回去,打在铁上。
然后没声了。
三十五分钟。
脚垫上那个包里,手机响了。
我低头看。包口敞着,那根肉色的肩带还耷拉在外头,手机压在肩带底下,屏幕亮着两个字:
老顾。
响了很久。我没动。
它不响了。过了半分钟,屏幕又亮了一下,一条微信,锁屏上露着头一行:
“下台了,人保住了。你到家没有?我今晚在科里睡。”
屏幕暗下去了。
车间里又有声音了。
这回是轮子。小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咕噜咕噜咕噜”,滚一截,停,再滚一截。有个铁家伙让什么撞了,“当”的一声。
然后是唐阿姨。
“……哎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