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连梅半天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
“你舅妈讲得对,你是该有自己的标准。”
“去她的标准,我李晨睡哪张床,跟谁过日子,用不着别人给我画格子。”
“她是你舅妈,不是别人。”
“舅妈也一样,她管我吃住,我记一辈子。但这种事,我自己有数。梅姐,你要因为这句话又闹,我可真上火了。”
“谁闹了。”邹连梅踢了他一脚,“我是怕你以后后悔。现在厂子刚开,咱俩像一根绳上的蚂蚱。等这阵过去,你脑子清楚了,再回头看,说不定真觉得我不合适。”
“我脑子什么时候不清楚过?”
“你脑子啊,一碰上女人就犯浑。”
“碰上你,我从来没犯过浑。”
邹连梅“噗”地笑出来。
“行,你嘴硬。我不跟你争,明天你还要早起去档口。”
“那莲姐那边……”
“她说什么,我不往心里去。但你以后给莲姐打电话,别让她瞎操心。就说厂里忙,顾不上那些。等过年回去,给她包个大红包。让她知道,她外甥有本事,不是那种只会钻女人被窝的货色。”
“这话我爱听。”
“睡。”
“得令。”
李晨把被子一拉,盖住两人,手却没从她腰上拿开。
外头,巷子里的机器声仍在此起彼伏。像无数只勤劳的蟋蟀,叫个不停。
明天,十个确认版就要见光。
蒋老板那双眼,汪太那张嘴,还有桂花楼那些档口老板的精明与挑剔。这些,李晨都清楚。
但此刻,他更清楚的,是身边这个女人。她的呼吸、她的体温、她腰上那层薄薄的汗。
厂子活了,日子就有奔头。
而邹连梅,就是这间破厂最硬的那根梁。
第二天一早,李晨先去村口小卖部打电话。
李晓霞接的,电话那头声音很小,像躲在被子里。
“晨哥,莲姐还没起,我正好听见电话响。”
“我跟你说,厂里刚开工,还没安顿好。你再等等。等这边稳定了,我跟梅姐说,叫你过来。到时帮我打包、剪线头。工资不多,但不用看人脸色。”
“真的?”
“真的,晨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那我等你消息。晨哥,你帮我跟梅姐说,我什么活都能干。苦点没关系,我就想离开发廊。”
“知道,你照顾好孩子。别跟客人硬顶。有什么事,等我来接你。”
“嗯。”
挂了电话,李晨抬头看天。
太阳已经升到屋角,几只灰鸽从巷子上空掠过,翅膀扑棱棱地响。
新市这地方,密密麻麻全是小厂。
制衣厂最多,缝纫机响成一片。玩具车、化妆品、手袋皮具,夹在中间。空气里飘着各种胶水味,像打翻了的调料铺。
可就是这种乱糟糟的地方,藏着不知多少像他一样的人。
白天黑夜地踩机器,一针一线,想踩出一条路来。
李晨吸了口气,大步往回走。
今天,要带着十个确认版,去桂花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