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那天晚上,同学会定在市里一家酒店的大包间。那家酒店离市一院不远,走路过去也就一会儿的工夫。
我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
二十来个,都是县一中当年一个班的。
男的大多发了福,挺着肚子,头顶稀了;女的烫着头,脸上抹得白白的。
一进门,一屋子人都站起来跟我握手,“陈总来了”“陈总发财”,叫得一声比一声响。
在我们这帮同学里头,我算是混得好的。
主位上坐着的那个人,没站起来。
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瘦,脸也瘦,两边颧骨支棱着,头发剪得短短的,一丝不乱。
他靠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桌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脸上带着点不耐烦,像是在门诊坐了一上午,等着叫下一个号。
这个人就是何文斌。
我的高中同学,当年全年级的第一名,现在是市一院的骨科主任,周老的女婿。
“文斌,”我走过去,冲他伸出手,“恭喜啊,何主任。”
何文斌看了我那只手一眼,过了一会儿,才把搭在桌上的那只手抬起来,跟我碰了一下指尖,就收了回去。
“陈志远,”他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道,“还在卖东西呢?”
“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他点点头,把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转头对着满桌人说道,“我记得高中那会儿,我说过他,以后是去工地搬砖的。你们记不记得?”
“记得记得!”有人跟着笑了起来。
“我那话说错了,”何文斌又推了推眼镜,“他现在不搬砖了,改搬钢板了。我们骨科用的钢板、骨钉,就是他们这种人一箱一箱搬进来的。”
一桌子人都笑了。
我也跟着笑。
“文斌这话说的,”当年的班长打着圆场,“人家志远现在是大老板了。”
“大老板?”何文斌拿起茶杯,吹了吹,“做销售的,说白了,不就是陪酒嘛。陪院长喝,陪主任喝,喝到人家点头为止。我说得对不对,陈志远?”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冲他举了举。
“何主任说得对,”我说道,“陪酒也是门手艺,没您这脑子,只能干这个。”
满桌又笑了。何文斌嘴角往上一扯,算是笑了一下,低头喝茶,不再看我。
我在他斜对面坐了下来,脸上一直挂着笑。
服务员过来给我倒酒,我拿手捂住了杯口,说道:“我开车,喝茶就行。”
“陪酒的不喝酒,”何文斌在对面“嗤”地笑了一声,“稀奇。”
一桌子人又笑了。
这顿挖苦,我从车上就想好了,得让他踩个够。他踩得越舒服,待会儿就越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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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上到一半,包间的门推开了。
是苏晴。
她下午在公司开会,开得晚了,是打车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