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竹筐拖到仓库门口,累得直喘粗气,汗珠子顺着额头滚下来迷住了眼睛。就在我抬起袖子擦汗的时候,余光里看见了一个白色人影。
那是一个女人。
她就站在神社主殿的廊下,穿着一身雪白的巫女服。
上身是白色的襦袢,下身是绯红色的绯袴,腰间束着一条深紫色的腰带,带尾在风中微微飘扬。
她怀里抱着一根御币,白色的纸垂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起初我以为她也只是普通人类,可等我悄悄挪近了看,才发现她额头两侧各有一根红色的尖角,在阳光下透着一种琥珀般的半透明光泽。
她的头发是深紫色的,很长很长,几乎垂到了腰际,只在发尾用一根白色的檀纸束着。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瓷器。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却是竖着的,像猫,又像蛇。
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人。
比春天山上的杜鹃花还美,比秋天溪水里的月亮还美。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微风吹起她鬓角的发丝,她抬手轻轻拢了一下,然后微微侧头,金色的眼睛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刷地一下缩回了头。
心跳得厉害。
那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胸口发闷,脸皮发烫,手心出汗,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
我躲在仓库的墙角后面,捂着自己怦怦直跳的胸口,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害怕。
后来我才从村里的孩子嘴里打听到,那个女人是神社的巫女,名字叫“神代”,是鬼族。
孩子们都怕她,因为大人们说,鬼是会吃人的。
可我一点都不怕。
我只是不敢看她。
每次路过神社的时候,我都会假装在看路边的花,或是蹲下来系草鞋的带子,实际上却在偷偷用余光打量。
她在廊下扫地,她在池边打水,她在殿前焚香,她每一个动作都被我悄悄记在心里,晚上睡觉的时候翻出来反复品味。
我想象她推开门走进我的柴房,我想象她伸出白皙的手指触碰我的额头,我想象她对我笑,弯起金色的眼睛,声音轻柔地唤我的名字。
我从六岁见到了十四岁。
她却还是那个样子,一点都没有变。
村里的人说,鬼族是不会老的。
巫女大人已经在这里守护神社不知道多少年了,说不定连村里最老的老爷爷的爷爷都没出生的时候,她就已经在那里了。
每隔五十年,村子都会举办一次盛大的丰收祭典,在那一天,巫女大人会亲自跳神乐舞,向神明大人献上祈祷,保佑村子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而祭典的最后一个环节,是要献上一名少年作为活祭。
这件事我以前隐约听说过,但从来没人在我面前详细提起。
大人们每次说到这个,就会压低声音,看到我靠近了就立刻住口,然后挥挥手让我走开。
只有一次,我听田边大叔喝多了酒,红着脸对旁边的人嘟囔:“每五十年一个,这回轮到谁了?谁家也没合适的了吧……”旁边的人连忙拉了他一把,用下巴朝我这边一扬,大叔就住了口。
我那个时候还没往心里去。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个初秋的午后,天气已经有些凉意,山上的枫叶开始红了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