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婷:【李峰他……他下个月要带我去看房了。你别恨我,人都是往高处走的。】
笑了一声。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干涩,钝,像两块石头在黑暗里磨在一起,磨出一点干巴巴的粉末。抬手,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阳台。
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远远的,明晃晃的,都是别人的家,有的灯是白的,有的灯是黄的,黄的像一群瞌睡的眼睛,白的像一群还没睡的眼睛。
阳台上的铁栏杆锈了一块,手摸上去,锈渣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我的鞋面上,细的,凉的,像一层铁锈味的灰。
手机又亮了一下。房东:【小江啊,这个月房租拖了三天了,月底前给我转过来哈,不然我真换锁了,别让叔为难。】
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火星“滋”地一声熄灭,在夜色里散成一小撮灰,被风吹走了,消失在黑暗里,像从来不存在过一样。
回到屋里,打开那台用了五年的旧笔记本,风扇“呼啦呼啦”地转,响得像拖拉机,突突突突,从机箱里传出来,震得桌面都在抖。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把我的脸照得惨白,像被人泼了一脸石灰。
点开招聘网站,光标在搜索框里闪烁。
一下。
一下。
一下。
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我能感觉到自己下巴上那层青色的胡茬扎得皮肤发痒,像有一群很小的虫子在爬。
会议室里苏婉晴那双眼睛。
门缝里周婷汗湿的后背。
李峰掐在她腰上的那只手。
周婷那句“晦气”。
把今晚每一个画面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在翻一本很旧的相册,每一页都泛着黄,每一页都带着一股潮味。
投完第三十七份简历的时候,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
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灰蒙蒙的,像一层洗褪了色的布,把窗户的轮廓照得发白。
出租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下巴上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两颗被人用红墨水泡过的玻璃珠。
出租屋里只有我一个人。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行,那咱们慢慢算。”
然后我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
梦里有水声,“哗哗哗”的,像有人把一壶开水往地上浇,浇得我整个人都在发烫,烫得我想醒,醒不过来,烫得我的手指都在抖,抖得像十根被人拨动的琴弦。
正要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刚碰到底座金属壳——
一阵烫。
指尖像被针扎了一下,顺着血管往上蹿,像有一根烧红的细铁丝从指腹穿进去,沿着小臂内侧的血管一直往上爬,爬到肘弯的时候拐了个弯,绕进骨头缝里,疼得我屏住了呼吸。
后脑勺磕在床沿上,磕得颈椎骨“咯”地响了一声,眼前一阵阵发黑,像有人拿一块黑布蒙住了我的眼睛,然后开始转,转得我的胃都在翻涌,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喉咙里那股酸涩的味道在打转。
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跳得又快又乱,乱到我能感觉到每一下跳动在肋骨上撞出的闷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门,咚咚咚,咚咚咚,敲得我太阳穴跟着跳,一下一下,和心跳不同步,像两个节拍器在互相捣乱。
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脑子里飞,飞来飞去,撞在我颅骨内壁上,发出一种很远的、闷闷的嗡嗡声。
那股热在胸腔里转了一圈,然后分成几股,往四肢流过去,像几条小溪从山顶往下淌。
最先到的是右手。
整只右手从指尖到手肘都在发烫,像被人套了一只烧红的铁手套,皮肤下面是热的,骨头里面也是热的,热得我都能感觉到血管里的血在加速流,像一群受惊的鱼在拼命往一个方向挤。
低头盯着它看——还是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因为常年敲键盘而磨出了一层薄茧。
可我能感觉到,那层薄茧下面,有某种东西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