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得很快,跟心跳的频率不一样,更密,更野,像有人在皮肤底下打鼓,咚咚咚咚,敲得我整个手臂都在跟着抖。
试着握紧拳头。
拳头捏下去的瞬间,那股热跟着攥紧的动作猛地往指尖压过去,压得我指尖发麻,像有人拿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我的指腹,敲得我屏住了呼吸,屏了好几秒才敢吐出来。
然后——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对面楼的窗户,几盏灯亮着,有的白有的黄,像一群瞎了眼的萤火虫。
天线架子立在楼顶上,黑色的,瘦骨嶙峋,像一只死了很久的鸟的骨架。
我的右手又跳了一下。
不是乱跳,是有节奏地跳,像心跳,但是比心跳快,像在传达什么信息,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我的血管门,问有没有人在。
然后我知道了。
我能感觉到周婷。
不是猜的,不是想的,是真的感觉到了——她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她在移动,在往外走,走得很快,像在逃跑。
她的心跳在加速,快得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扑腾扑腾扑腾,扑腾得我都替她心慌。
她的身体在发抖,冷,从里到外都在冷,冷得像一块被人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抖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她的眼眶里有泪,泪在眼眶里打转,打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没忍住,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下去,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她要来这里。
她正在往我这里走。
我的右手又跳了一下,比刚才更强烈,咚咚咚,咚咚咚,像在告诉我什么,像在催我,快点开门,她在路上了,她快到了。
“咚咚咚。”
三下敲门声。节奏我太熟悉了,是周婷敲门的方式,第三下比前两下轻一点,像手指在门板上蹭了一下才敲下去。
看了看表。第二天晚上。
门外传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又带着一点颤,黏糊糊的,像一个人嘴里含了一口水在说话:“江辰……你开一下门……”
站起来,走过去。
门往外推,推到极限,门框碰到墙,发出一声闷响。
门框宽大概八十厘米,我站在门内,脚尖离门槛大概十厘米。
门槛外面是三级台阶,水泥的,每一级大概十五厘米高,台阶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有几处磕了个小缺口,像被人用牙齿咬过。
周婷站在第三级台阶下。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缩着,肩膀耸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
她身上裹着一件男人的西装外套——李峰的,深蓝色,肩线垮在她胳膊上,袖子长得盖过她的手指,像一条不合身的被子。
里面是一件黑色吊带睡裙,布料薄得能透出里面内衣的轮廓,吊带断了右边的,肩带垂在手臂上晃,裙摆皱成一团堆在膝盖上面,露出一截大腿,大腿的皮肤上有一道一道的红印,像被人掐过。
脚上一双高跟凉鞋,左脚的鞋扣没扣好,歪在脚趾间,鞋跟站不稳似的歪着。
右脚的鞋跟倒是扣好了,但鞋带绕在她脚踝上,系了个乱七八糟的结,像被人用手扯过。
走廊的声控灯闪了一下,亮了,白光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惨白,像一张被漂过的旧照片。
她的妆哭花了一大半。
眼线糊成两道黑色的水痕,从眼角一直淌到颧骨,像两条细细的黑色小溪,溪水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东西,是眼泪,眼泪把眼线冲化了,冲成了一摊黑乎乎的泥。
睫毛膏晕开了,糊在眼皮上,像被人用毛笔涂了两块墨。
嘴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口红,蹭到了脸颊上,蹭出一道红印,从嘴角一直蹭到耳垂下面,像一道被人用手指拖过去的伤口。
她的眼睛红得像两颗被泡过的枸杞,鼻子也红红的,嘴唇冻得有点发紫,在抖,一下一下,和她肩膀抖的频率不一样,像两个互相不认识的节奏在打架。
她身上有酒味,有烟味,还有李峰那件西装上很浓的古龙水味,三种味道混在一起,钻进我的鼻腔,熏得我胃里又开始翻涌,像有一群虫子在胃壁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