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四壁,从一楼到九楼,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嵌满了成千上万只巴掌大的黄铜抽屉,每一只抽屉上都錾着细小的编号,在天光下闪着幽幽的暗光,一眼望不到头。
数十条乌亮的铜轨沿着四壁纵横交错,轨上滑着一只只精巧的铜臂。
铜臂伸缩开合,时而在某只抽屉前停下,“咔哒”一声将它拉开,取出一卷纸笺,又“咔哒”一声推回,顺着铜轨滑向别处。
半空中,几十根细若游丝的银线横贯天井。
线上挂着一只只巴掌大的木鹤,鹤喙里衔着纸卷,振翅一般,沿着银线从这一层滑到那一层,从这一头滑到那一头,无声无息,络绎不绝。
墙上每隔数步,便伸出一截喇叭口的铜管,管口里不时传出隔着几层楼的低语声:
“丙字七百三,泗州,前日……”
“甲字二十,取档……”
脚底下,隐隐传来水车转动的隆隆闷响,整座楼都随着那响动,在轻微地震颤。
满耳的齿轮声,细细碎碎。
燕衔雪在山里长了十几年,见过最精巧的东西,是师父的剑。
她仰着头,看着一只木鹤从自己头顶三尺处掠过,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线,又很快抿紧。
“这楼底下有条暗渠,引的是运河的活水。”
陆怀真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身侧,颇为得意地给她指点,“底下那架水车一转,这满楼的铜臂、木鹤、抽屉,便都跟着动起来了,听说当年起这座楼,光是图纸就画了数十年。”
“谁画的?”
陆怀真笑了笑,没答。
白姨走在前头,沿着天井边缘一道盘旋而上的木梯,一层一层往上走。
沿途遇见的伙计,个个穿着灰扑扑的短打,见了她便垂手立到一旁,一声不吭,等她过去了,才又低头去忙手里的活计。
三人一直走到第七层。
白姨推开走廊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门里是一间雅室。
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花梨木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淮水两岸的舆图。
临河的一面开着一扇大窗,窗外正对着运河,晨雾还没散尽,几艘漕船挂着帆,慢悠悠地从水面上滑过。
桌上摆着一只白瓷酒壶,几只酒盏。
白姨在主位上坐下,烟杆往桌角一搁,抬手示意二人落座。
陆怀真大大咧咧地拉了把椅子坐下。
燕衔雪没有坐。
她站在门边,背对着门,目光一直落在白姨身上。
白姨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提起酒壶,往自己盏里斟了半盏,抿了一口,这才抬起眼来,看着燕衔雪,慢悠悠地开了口:
“女杀仙的徒弟,居然有一天会跑到我天机阁来。”
话音落下的一刹那。
雅室里,忽然起了风。
窗外的河风明明是往里吹的,可桌上那几张压着的纸笺,却“哗”地一声,齐齐朝窗外翻卷过去。
燕衔雪右手五指已然并拢。
那只手垂在身侧,掌心里似是凭空握住了一柄看不见的剑,真气涌动。
她下山七日,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师父。
“哎哎哎——!”
陆怀真吓得怪叫一声,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张开双臂,整个人挡在了燕衔雪和白姨之间: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女侠,这是白姨,自己人,自己人!”
他背对着白姨,面朝着燕衔雪,一张俊脸急得发白,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