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
门后那个钩子上挂着婉姐的风衣。
挂了四天。
婉姐上一回走得急,风衣落在椅背上,人已经蹲在门口穿鞋,穿完就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陈野才看见,钩子空着,风衣搭在椅背上,肩那两块塌着,一边压出两道褶。
陈野把它捡起来,抖了两下,挂到门后的钩子上。
深灰的,料子很厚,摸上去有点涩,肩线软了,是穿久了压出来的,腰带垂到地上,带扣是塑料的,边上磨白了一块。
陈野把腰带绕了一圈,没有系。
这几天婉姐来,进门脱鞋,抬头看见钩子上那件衣服,看一眼,把包放到桌上,包带子在桌上绕了一圈,绕齐了才松手。
今天婉姐穿的是另一件,短款的,下摆刚到胯。
走的时候陈野先站到门边,把风衣从钩上取下来。
婉姐伸手,陈野没有递,两只手把风衣抖开,抖的时候一只袖口从手里滑出去,垂下来一截。
“伸手。”
婉姐把手从袖子里送进去,送得很慢。
陈野把风衣提到肩上,绕到背后把领子翻正,手指碰到后颈那一块,那一片皮薄,底下的筋动了一下,肩跟着往上收。
“下回穿这件来,里头别穿。”
风衣还没扣,前襟敞着,垂到小腿。婉姐把两只手合到身前,拢住前襟,按了一会儿,指节压在布上,压出几道白。
“冷。”
“穿上就不冷了。”
扣子从下往上扣,一颗一颗扣满,扣到最上面那一颗,手指停了一下,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腰带系了两回,第一回系歪了,解开重系,第二回还是歪的,就那样了。
走的时候下摆在楼道台阶上扫过去,扫起一点灰。
十一月十一。
陈野先到。
后门那块砖被他一脚踢正,门开着一半,风从缝里进来,吹得门轴轻轻响。
巷子里那盏灯亮着,灯罩里积着一层虫尸,黑的,把光挡掉一半,剩下那点黄光只够照到地上两块水泥板。
婉姐从巷口进来,走到灯底下,脚底顿了半拍,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才接着往里走。
陈野先看见的是一双脚。
脚边不远有个摔碎的啤酒瓶,绿玻璃,瓶口还带着一圈锡纸,不知道谁扔的,也没人扫。
鞋跟很高,尖头,鞋面是黑的,踩到碎砖上就歪一下,歪一下又正回来,鞋跟磕在砖上,一声接一声,间隔不一样。
鞋头太窄,五个脚趾挤在里头,第二根比大拇趾长出半节,顶在最前面,把鞋面顶出一个包;脚背高,鞋口压在脚背上,压出一道深痕,大拇趾那边的皮被磨得发亮,小趾外侧那块茧从鞋口边上露出来一点,颜色比周围深。
风衣到小腿,底下只有这双鞋。
两条腿光着,露在下摆和鞋口之间那一段,腿肚子上有一圈勒痕,横的,压得很深,是白天那双厚袜子留下的,脱了以后还没消;膝盖上下各有一道浅的,是白天那双短袜勒出来的,上面的勒在膝盖上沿,下面的勒在膝盖下沿。
十一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那两条腿上一层小粒,起得很密,从膝盖往上,到风衣遮住的地方就没有了。
膝盖上面的皮白得发青,能看见底下的青筋,一条从膝弯绕上来,走到腿肚子就隐进去;小腿细,有一层薄肌,走路的时候绷一下,站住了就松下来,脚踝那块骨头凸出来,转一下就能看见一个窝。
两只手在身前拢着前襟,走一步,手松一下,下摆往两边分,分到膝盖,走两步,手又拢回去。
走到一半,鞋跟卡进两块砖中间,拔出来费了点劲,人跟着晃,一把扶住墙,扶完把手在风衣上擦了两下,擦掉掌心里的灰,接着往里走。
巷子尽头是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