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的时间,如院子里开落的野草,无声无息地淌了过去。
翎已经彻底融入了育幼院的生活。
晨光初曦时有人唤醒,她便顺从地坐起,抬手将几缕微卷的黑发拨至耳后,随后去往那棵熟悉的树下,像一尊静止的雕塑般坐上许久。
开饭时,她总是精准地落座在长桌最边缘、光线最暗的角落,吃得极慢,分量也极少。
下午是她踱步的时间。
墙根、树荫、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小门,她的脚步在这些固定的点位之间来回,丈量着边界。
到了夜里,她将被褥妥帖地拉至胸口,双眼空洞地凝视着天花板上的木纹,直到意识沉入黑暗。
她从不主动在人群中发声,其他孩子也读懂了她的孤立,逐渐不再试图涉足她的方圆。
在院里大人的眼中,她成了一个最省心的存在——不吵闹、不试图越界,亦不与人起一丝龃龉。
那位负责厨房的中年女人偶尔在擦汗时斜过一眼,确认那抹黑色的剪影按时吃了饭,便收回目光,不再多加刻责。
这天午后,暴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院子里的泥土瞬间被泡得泥泞酥软,孩子们全被困在沉闷的屋檐下。
翎沿着曲折的走廊缓步走着,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经过了一间平时常年落锁、极少有人涉足的偏房。
不知为何,今日那扇门并未关严,露出一道巴掌宽的缝隙。
翎驻足,伸手将门推开了些许。
屋内光线昏暗,散落着几张落满灰尘的旧木桌,桌面上杂乱地堆栈着一些废弃的纸张与书籍。
书页早已泛起焦黄,边缘如干枯的落叶般微微卷曲。
她在门口伫立了片刻,随后抬脚走了进去。
她伸出右手,指尖在一迭书里挑拣出一本最薄的。
纸页上落满了密密麻麻的墨字。
翎注视着那些方块,修长的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一寸寸滑过。
有些字一映入眼帘,脑海里便自然浮现出它的读音;有些字则显得眼熟,却隔着一层大雾,怎么也唤不出名字。
她没有读出声,只是沉默地、一页页地翻动着,目光紧随着字迹的走势流转。
翻到一半时,她的指尖骤然停在一行字上。她微微凝神,黑眸定定地看着那处,彷佛在确认一场古老的幻觉。
中年女人恰好从走廊经过,瞧见这间房的门开着,便沉着脸走了进来。
一进门,她便瞧见翎正端坐在桌前。
窗外昏暗的雨天里,女孩手里捧着书,侧脸专注而沉静。
女人脚步一顿,整个人愣在原地。
育幼院里捡来的孩子,多半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更惶论主动去碰这些枯燥的书本。
她放轻脚步走近几步,低头瞥向翎指尖驻留的那一页。
你识字?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
翎缓缓抬起头,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看向女人,没有慌乱。
她将书轻轻放回桌面,可葱白的手指依然搭在书页边缘,指节呈现出自然而优雅的弧度。
过了几秒,她才微不可察地将头点了一下。
女人盯着她,又看了看那本泛黄的书。
她似乎有些不信,随手从旁边扯过另一本更厚的册子,粗暴地翻开一页,粗糙的手指戳在其中一行字上:那这个呢?
翎垂眸看去,干涸的嘴唇轻轻嚅动,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淡的呢喃。
她没读完一整句话,只是精准地念出了其中的几个核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