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虽小,字正腔圆。
念完后,她重新低下头,像一朵再度合拢的花,不愿再多施舍一个字音。
女人站在那里,神色复杂地打量了她好一会儿。
最终,女人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将那本厚册子抽了回去,语气生硬却放软了几分:可以看。但别弄坏了。
翎点了头。
待女人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后,她才重新拾起刚才那本薄书,一页页往后翻去,她残存的记忆残缺不全,认得的字并不算多,但绝非一无所知。
有些句子她能拼凑出模糊的大意,有些则只是单纯地看着,任由那些线条在眼底流过。
这件事,很快便传到了院长的耳中。
院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在院子里露面。
听完中年女人的禀报后,她亲自拄着拐杖,无声地来到了那间偏房门口。
翎依然坐在老位置,指尖下是未完的书页。
院长站在阴影里,隔着一道门坎审视着她。
老人的心底掀起了一阵不易察觉的波澜。
送进这里的孩子,多半是流浪儿或贫苦人家的弃婴,灵魂和肉体一样粗砾。
而眼前这个失忆的女孩,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明白,却能在无人的角落里,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地翻阅着书籍。
院长看着翎那头微微卷曲的黑发,看着她挺得笔直、甚至显得有些孤傲的背脊,以及那双在尘埃里却依然干净、毫无老茧的手。
老人的目光渐渐深了,心里开始了无声的盘算。
这孩子,绝不是普通人家养得出来的。
底层的孩子就算侥幸识得几个字,在经历了失忆与流浪的重创后,眼神里也该满是惊惶与讨好。
可翎太安静了,她的坐姿、她翻书时屈起的手指,无一不昭示着某种深入骨髓的、近乎本能的教养。
她的衣服虽然破旧破损,底子却透着一股清贵。
院长暗自猜度,她或许来自某个有着藏书的门第,家道尚未中落前,曾有专人立在案前一字一句地教导过她。
但应该也不是什么顶天的高门大户——真正的高门若是出了事,孩子断不可能沦落到如此荒凉的街头。
或许,是某个殷实的中产文人世家,猝然遭遇了灭顶之灾,才逼得她只身逃难至此。
可她为什么会失忆?是真的被大难吓破了胆、撞伤了头,还是……她自己选择了遗忘,以此来抗拒不想面对的过去?
翎敏锐地察觉到了门口胶着的视线,长睫一颤,抬起眼迎了上去。
看清是院长后,她的眼底没有寻常孩子的惧怕,更没有寄人篱下的讨好,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棵树、或是一堵墙。
随后,她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发黄的纸页上。
院长在门口的阴影里站了许久,终究是转过身,踩着沉重的步伐离去。
她没有进去盘问。
在这乱世里,院里的孩子已经太多,每个人能安稳地分得一口剩饭、活到明天,就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这个女孩的身世或许比表面看起来更为泥泞或复杂,但只要她不招惹是非,院长便不打算撕开这层窗户纸。
偏房里,翎依旧耽溺在纸页的世界中。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遇见认得的字,她的指尖会微微停顿,多停留一晌;遇见全然陌生的,便毫无留恋地掠过。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室内的微光在她的黑发上镀了一层深邃的边。
她没有去问为什么自己能看懂,也没有去追寻那些文字背后的密码。她只是看着。
两个月的时间,她已经习惯了育幼院的生活。
或者说,她用这些发黄的字块,在空白的记忆世界里,为自己筑起了一座小小的、谁也进不去的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