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什么?我还没问出口,他已经下楼了。楼道里一层一层传上来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麦迪转身进了她的屋,门上挂的那块“非请勿入”的牌子晃了两下。
……
艾希莉八点半到家。我在客厅就听见了钥匙响。
“老公,我回来了。”
老公就是husband。她在课上跟那些中国太太学的,回家就这么叫我。全部的中文里,我最喜欢这个词。
她刚上完课,没换衣服,一件黑色运动胸罩,一条雾蓝色瑜伽裤,头发在头顶挽成个髻,几缕湿头发粘在脖子上。脸上、胸口上一层汗,运动胸罩勒得两个奶子往中间挤,挤出一道深沟,汗就顺着那道沟往下淌。她弯腰换鞋,屁股冲着我,瑜伽裤后头让汗洇湿了一块,倒三角形,正好在两瓣屁股中间。她身上一股味儿,汗味混着瑜伽馆里那种柑橘精油的味儿。
十八年了,我很少注意她弯腰换鞋。
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哟,看看谁回来了。”
“嗨,塔米!欢迎来成都!”艾希莉过去抱她。两个人抱了大概一秒半,我妈拍了拍她的背,说:“你瘦了。”
我妈跟艾希莉一直不对付。我妈觉得是艾希莉套住了她儿子:十七岁怀上,十八岁生,逼着我在教堂办了婚礼。我妈自己十六岁就生了我,这一点她从来不提。
摩根倒是真心实意地抱了艾希莉一下:“嘿,艾希。”
晚饭是我在美团上点的外卖:钵钵鸡、冷锅串串、甜水面、两份冰粉,还有六个兔头。我妈拿起一个兔头,翻过来看了看,看见了两颗门牙。
“特拉维斯。这是不是——这是个小兔子的脑袋吧?”
“耶稣基督。”摩根说。
我拿起一个,掰开下巴,吸了里面的脑子给她们看。成都人都这么吃。我妈尖叫,麦迪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半截,用中文说了句什么,大概是“笑死”。
我妈吃了一串冷锅串串,辣得眼泪鼻涕一起下来,灌了半罐百威,T恤领口让汗浸透了一圈,那两个红字底下透出了胸罩的花边。她不在乎,她开始讲肖恩。肖恩怎么在小红书上头一个私信她,肖恩怎么帮她订的票,肖恩怎么记得她爱喝什么。
“他才二十七,”我妈说,“二十七!艾希莉,你真该看看这孩子。”
“嗯。”艾希莉低头吃冰粉。她不爱听我妈讲男人。
“他不是孩子,妈。”摩根说,“他们公司在骗你。”
“谁骗我了?没人跟我要过一分钱!他们还给我升了舱!”
“那就是第一步。我见过一百回了。先往你身上砸好处,砸得你晕头转向,然后开口要钱。我们局里一年接几十个这种案子。这东西有个名字,叫杀猪。”
“shazhupan。”麦迪用中文说了一遍,笑出了声。
我放下兔头,给她们讲道理。“摩根,你得懂中国。中国人不缺钱,他们要的是面子。一个美国奶奶跑到中国来,说中国好,中国人就有面子了,这比什么广告都值钱。这叫软实力。”
“他们想要的是妈的钱。”
“他们想要的是妈的脸。”
“你们俩都给我闭嘴,”我妈说,“肖恩是个好孩子。”
“那个肖恩,”我说,“是个司机。我给了他二十块小费。人民币。”
艾希莉被冰粉呛着了。
她咳得脸通红,拿手捂住嘴,眼泪都咳出来了。咳完了她还捂着脸,从手指头缝里看我,说:“哦我的天,特拉维斯。”然后站起来,说去拿冰块,进了厨房。
她替我不好意思。她肯定觉得二十块给少了。在中国过了十二年,她比我还像中国人,讲究这些。
……
十点钟,麦迪从她屋里出来,举着手机冲她奶奶喊:“奶奶!你上热门了!”
我妈刚洗完澡,换了一件豹纹的吊带睡裙,领口低得能看见半个奶子,她一弯腰去看手机,那半个就成了大半个,晒黑的皮肤到了奶子上头一圈就断了,底下白得发亮。
那帮人把今天下午的视频发出来了,发在一个叫“看见”什么的抖音号上。五个小时,八十七万播放。
我妈抢过手机,把字体放到最大。我凑过去看。
视频剪得很快。我妈从出口冲出来,“宝贝儿”那一嗓子单独放了慢动作,配了一声火车鸣笛。她抱麦迪,抱我。乔伊那句台词,她尖叫,扎进那小伙子怀里,画面上蹦出一排粉红色的心。然后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