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了摩根一句:“这叫营销。”
过了一会儿她回过来:“在我们那儿,这叫诈骗。”
杨老板端着酒杯冲我嚷了一句什么,我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向川喝了四杯,脸上一点颜色都没有,跟喝的是白开水一样。他放下杯子,掏出车钥匙,搁在我跟前。
“崔哥,你开回去吧。我喝了酒,不能开。”
“我?”
“你有驾照吧?”
我有。中国驾照,2016年考的。科目一考了三回,一百道题九十分及格,第三回考了九十一。考完以后我就没怎么开过,我没车。
“四十多万的车。”我说。六万美元。
“有保险。”他说。
杨老板端着酒杯,冲墙上一指。墙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一行大字。我认得最后一个字,“车”。
“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杨老板念了一遍,又跟向川碰了一杯。
……
十点四十,我们从泰安古镇出发。
回去是这么坐的:我开车,副驾空着。麦迪和艾希莉坐第二排那两张大座椅,向川在屏幕上按了几下,两张座椅慢慢往后躺,躺得快平了,他又从后备厢里拿了两条薄毯子给她们盖上。麦迪戴上眼罩,塞上耳机,五分钟就睡着了,嘴张着。艾希莉侧着身子,脸冲车窗,闭着眼睛。
我妈非要坐第三排。“我要跟肖恩坐后面,”她说,“我晕车,后面宽敞。”后面一点都不宽敞。她喝了杨老板大半瓶酒,走路都打晃。向川扶她坐进去,自己坐在她旁边,也拿了一条毯子。
我调了调后视镜。第二排两张座椅躺平了,中间空出一条缝,从后视镜里正好看得见第三排:我妈靠在向川肩膀上,毯子盖到她胸口。
车里没开灯。我把音乐也关了,她们都在睡。
山路弯,没有路灯,就车灯照出去那一截,两边黑乎乎的全是树。我开得很慢,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这车太大了,比我在密苏里开过的那辆F-150还宽,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增程的,开起来跟坐在客厅里一样。
开了十来分钟,后头有人笑了一声。
是我妈,压着嗓子吃吃地笑。然后她说了句什么,很小声,英语,我只听见了“甜心”。然后就不笑了。
我听见了拉链的声音。
很短,“嗞”的一声。
后视镜里黑,只看得见两个影子,一高一矮。矮的那个不见了,往下沉,沉到了毯子底下。毯子在向川腿上鼓起来一团,那一团一起一落,一起一落。
我把眼睛转回路上。前面一个急弯,我踩了一脚刹车。
车里太静了。我听得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听得见麦迪耳机里漏出来的一点点音乐,听得见后头毯子底下的动静:湿的,一下一下,咕叽,咕叽,有时候停一下,我妈喉咙里“嗯”一声,又接着来。
我伸手想把音乐开了。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音乐一开,她们会醒。
下了山,上了成灌高速。
高速上有路灯,一盏一盏,橘黄色,隔五十米一盏。每过一盏,车里就亮一下,亮一下就过去了,黑一阵,再亮一下。像有人在车里一下一下地按相机的闪光灯。
我看后视镜。
亮。
我妈坐起来了。毯子滑到了座椅底下。她的吊带背心拉到了腰上,两个奶子露在外面。
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