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格子里是一张饭桌,桌上一盆西瓜,旁边一个沙发的靠背,搭着一条毛巾。
一个格子里是一个灶台。
我们家。
艾希莉在灶台那个格子里。她穿着上课那身,黑色运动胸罩,高腰瑜伽裤,在往一个饭盒里装沙拉。装好了,盖上盖子,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
往镜头里看了一眼。
她把一绺头发别到耳朵后头,拿一根手指头勾着运动胸罩的肩带往上提了提,那只奶子跟着往上一颠。她冲着镜头,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拎起饭盒,从格子里走出去了。
她有镜头感了。上了一个礼拜镜头,比我还会。
向川在倒茶。他一眼都没往那台显示器上看。
“菜市场那条,”他说,“文旅那边想做成系列。美国老汉儿逛成都,一礼拜一条。”
“没问题。”
“明天下午我去嫂子那儿上课。”
“她跟我说了。”我端起那个子弹壳喝了,“我跟你讲,兄弟,你找对人了。她是全成都最好的瑜伽老师,那帮阔太太排着队等她。你那个腰,交给她。她手上有劲,掰谁谁服。”
“嗯。”向川说,“嫂子手上是有劲。”
他又给我续了一杯。
“刘姐说,你学历那个,下礼拜一出结果。”
我端着杯子,没喝。
“不急。”他说。
我把那杯喝了。烫,我没吭声。
我站起来要走。他也站起来,送我到门口。
“对了,崔哥。”
“嗯?”
“家里客厅那台机位,今天凌晨三点多那一段,我删了。”
我站在门口。
“毛巾掉了。”他说。
他说得很平,跟那天晚上说“前面第二个红绿灯左转”一样平。
“家里的素材都是我自己看。别人没碰过。”
“你看了?”
“看到毛巾掉下来,”他说,“就关了。删了。”
我张了张嘴。
“摩根那边,你看要不要跟她说一声。”他说,“让她注意点。”
“我会跟她说的。”
“好。”
他回去坐下了,拿起茶壶,把壶里剩下的倒掉,重新烧水。
我下楼。楼梯是铁的,一步一响。
他删了。他说删了,就是删了。他说话算话,从机场到现在,他说过的每一件事都办了。
毛巾掉下来以前,那台机位什么也拍不到,它只拍得到一条毛巾。
可它听得见。
我走到楼梯底下,站住了。
他说:“看到毛巾掉下来”。毛巾是她最后那一下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