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了门,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
一排小门面:一家奶茶店,一家打印复印拍证件照的,一家快捷酒店。
中国的酒店不是家家都收老外,这家收,门上贴着一行英文Welcome,挨着出入境,做的就是我们的生意。
门口立着一块牌子:钟点房4小时78元。
十一美元。
在家里看不了。
家里墙薄,我妈的呼噜隔着一个客厅都听得见,摩根五点起来跑步,客厅墙角那台机位贴着胶布,挡得住画面挡不住声音,厨房那台连胶布都没贴。
公司更不行,九宫格,监控,向川办公室墙角那台“防贼”的,那栋楼里有多少只眼睛,我比谁都清楚。
在中国,没有一个地方是没人看着的。
我进了那家酒店。
前台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指甲贴着亮片,一只一只地闪。
头发拿一只鲨鱼夹夹在脑后,碎头发掉在脖子上,汗湿了几根。
黑马甲底下一件白衬衫,马甲勒得紧,把她那两个不大的奶子往上托着,托出一道浅浅的沟。
我说:“钟点房。”
她看我,看我身后,看门口,又看我。
“一个人?”
“一个人。”我说。
她扫了我的护照,推过来一张房卡,眼睛从下往上又把我扫了一遍,转头跟旁边那个姑娘说了一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我听见一个“deng”,一个“ren”。
等人。她们以为我在等人。一个白人老外,礼拜三下午三点,一个人开钟点房,等一个姑娘。
我没解释。让她们这么想,比真话体面。
……
三楼最里头一间。
一张大床,白床单,一台电视,一个烧水壶,一扇窗户对着一堵墙。
床头柜上搁着两样东西:一包纸巾,一盒杜蕾斯,标价二十五。
我先查摄像头。
我在Reddit上看过。
中国的快捷酒店,烟雾报警器里,电视机顶盒里,插座孔里,吹风机挂架上,都可能藏着针孔。
那哥们儿说,关了灯,拿手机摄像头一寸一寸地扫,针孔在屏幕上会亮一个小紫点。
我拉上窗帘,关了灯,打开手机摄像头,从门口开始扫。
烟雾报警器,没有。
电视,没有。
插座,没有。
床头那盏灯,没有。
镜子,我拿指甲尖抵着镜面,Reddit上说指甲尖跟它的倒影中间要是没缝,那就是单面镜,后头有人。
有缝。
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床沿上,打开那台戴尔。它的电池早就坏了,得插着电。风扇一转,跟台拖拉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