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生的?”
“户口上是这么写的。”副官道,“不过底下人打听到的是另一套——说这姑娘是十年前突然领回来的,对外称是老家庄子上的小妾生的。小妾病死了,也就接回京城了。”
“九岁才接回来。前头那九年,在河北哪个庄子,谁带的,查不着?”
“查不着。”副官摇头,“邹家老家的庄子早卖了,庄子上的人散得干净。问过两个老的,一个说记不清,一个说那年月孩子死得多,谁记得谁家添了什么人。”
张震山没说话,手指在照片边上捻了两下。
这故事编得圆,却总透着一丝奇怪。
可他没往下想。
绸缎商在外头养外室、生私孩子、等正房点了头再接回来,北平城里一抓一大把。真真假假,跟他没关系。
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她跟段世昌那边,有过节?”
“没查到。她是《青年报》的编辑,前阵子登过几篇骂警察署的稿子,署笔名,段署长未必往她身上想。今天游行她走在女师前头,闹得凶,段署长那边记名,也就当个寻常带头的学生看。”
“寻常带头的学生,会拿那种眼神看我?”
副官一愣:“大帅的意思是……”
张震山没答,把照片推回纸袋,缠上绳。
“老段今天又抓了人?”他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
“抓了七个。法政一个、高师两个、农专一个,三个女师的。”副官掏出名单。
张震山就着灯看:“何秋元、沈士元、糜兰秋、孙敬之、张淑兰、刘文贞、李秀明。”
“女师这三个什么来路?”
“张淑兰、刘文贞是寻常学生,家里都是小买卖人。”副官顿了顿,“倒是这个李秀明——”
张震山抬眼。
“跟邹小姐同班,住一个宿舍。《新力量》的校对发行是她管的,邹小姐管‘妇女与劳工’那一栏,两个人一块儿做事。底下人说,平日里走得最近,跟亲姐妹似的。”
张震山笑了一声,把名单撂在桌上:“攻心为上。”
“这几个人,别动。”他用指尖点了点名单,“关着,不给放。可也不许打,不许骂,不许上刑。该给的饭给,一天三顿,别让人饿瘦了。”
“段署长那边,恐怕……”
“你去跟他说,人我要留着,别给我弄残了。他要是问留多久,你就说没准。”
“是。”
“段世昌那个人,眼里就认得钱。”张震山端起茶吹了吹,“他抓人是打算卖,我偏不让他卖。你把话带到:人是他的,可命是我的。我这儿不许掉一根头发。”
副官把话过了一遍,点头。
“还有。那个李秀明,再去打听细些。家里什么境况,脾气秉性,跟邹英是怎么处上的。交情到哪一步——是寻常同学,还是能替对方挡刀子的那种。”
副官把本子往怀里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大帅,您这么上心……是打算纳一房姨太太?”
他想:大帅二十六岁才娶亲,没两年原配病故。这些年念着亡妻一家的恩情没再续弦,又忙着打仗扩地盘,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如今对这么个女学生上了心,莫非也要学那些军阀,纳一房年轻的姨太太?
话音刚落,茶杯“咚”地磕在桌上。
“放你娘的狗屁。”
副官脖子一缩。
“真当我还是从前那个土匪?”张震山瞪他,“人家一个好端端的学生,爹是绸缎商,自己还办报纸的。你让她给我当小老婆?你当人家是什么人,当我是什么人?”